沈历一口气没捯上来,快被他这句话懊糟死了。
何君齐拍下他的肩,逗他:“好好学习吧,将来在这伤心地待不下去,上北城,我的公司等着你。”
沈历推掉何君齐的手,没接话。
何君齐喝口香槟,老气横秋地说:“感情这事儿没你想的那么复杂,你情我愿走一段就够了,谁规定两个人必须过一辈子?又有几对儿能过一辈子的?不如在感情最浓的时候分开,彼此留个深点的印象,还能回味回味。”
沈历沉重地呼出气,伸手够到一杯香槟,直直往嘴边送,杯沿刚碰到唇,被何君齐夺走了。
何君齐放远酒杯,对沈历说:“你脚上有伤心里有气,酒就别碰了,别下了她的脸面。”
沈历睨他一眼,靠到椅背上。
十分钟后,十几米的长桌两侧陆陆续续坐满人,另外还有八张长方形餐桌,座无虚席。
和竹塘村大礼堂的红黄暖调不一样,这里除了香槟色的绸缎布景,其余都是黑白冷色,吊下来的水晶灯发出冷白的光,白色餐盘锃光瓦亮,盛着不冒热气的餐食,人们手上握着银色刀叉,闪烁寒光。
竹塘村的老人们穿的还是昨天的衣服,红的红,粉的粉,其他人为了今天的主题穿的都是黑白灰色。
陆徽和程潜端着酒杯站在台上,拿话筒讲话的却是汤越,陆徽听不见她在说什么,也听不见乐队优的演奏,看着台下衣冠楚楚的体面人脊背发凉,好像在目睹他们参加自己的葬礼。
在汤越递来话筒的一霎,滋滋啦啦的声音越来越响,陆徽倏地睁开眼,在陆家新房的西边卧室里醒来。
答谢宴已经过去一整年,现在是2025年的国庆假期,程潜陪她一起回陆家看望外婆。程潜吃过午饭先走了,说要去装修公司看看。他走后,陆徽睡了两小时午觉,又梦到办酒那天的情形。
那天答谢宴散场,陆徽再也没见过沈历。
去年假期过后回江大,陆徽并没有刻意躲他,毕竟沈历看过她的结婚证,参加过她的喜宴,应该早死心了,他们再见到最多是不怎么痛快的前任关系,顶天难受下,眨眼就过去。但沈历跟人间蒸发一样,他上主修课的教学楼离她那么近,再没让她碰见过。
陆徽怀疑过沈历离开江大了,然而程潜隔三差五贱嗖嗖地跟她说,今天在哪看见沈历了,穿什么样的衣服,跟什么样的人在一起做什么,要多具体有多具体。同事杨慧敏也是,昨天说看见沈历拿着相机在湖边给美女拍照,今天说他在哪个窗口买饭。
两人在沈历身上安了监控似的,干什么都被他们看到了,就她陆徽看不到。
知道他在过正常的生活,陆徽放心了,看不看见人无所谓,只要没有白结这婚就行。
2025年国庆假期结束的前一天,陆徽从竹塘村回教师公寓,外婆在她走之前说,结婚一年了,该要孩子了,陆徽嘻嘻哈哈搪塞过去,匆匆开车离开。
做戏要做全套,去年摆完酒,陆徽从602搬进了501,换掉门锁,设置了程潜不知道的密码。面对面的两扇门关起来,她和程潜各过各的日子。
晚上七点多,陆徽盘坐在沙发上看电视。这几个月她变懒了,懒得做饭,有时连餐厅也懒得去,时间一长,人消瘦不少。
门铃突然响了,吓陆徽一激灵,想着应该是程潜,穿上拖鞋走到门口,墙上的可视门铃里的确是程潜的脸。
一年过去,程潜该给的钱给了,该遵守的约定没违背过,陆家的新院子被他打理得很漂亮,种了很多品种的花,春天开完夏天开,小院总是姹紫嫣红热热闹闹,哄得外婆乐滋滋,程潜自己也开朗许多。
非必要,程潜极少让陆徽去疗养院见汤越,也不让她跟程洛洛碰面,如果他在502做饭,只要陆徽在家,都会叫她过去吃。陆徽有时去有时不去,看心情,程潜从来不恼。
他除了偶尔会为沈历跟她嘴贱几句,没有逾过矩,陆徽对他的防范还在,不过比刚开始松懈多了。
她将门拉开条缝,探出头问:“什么事?”
程潜朝身后侧下脸,“吃饭。”
“不想吃。”陆徽作势要关门。
程潜一只手扒住门,“酒想喝吗?”
陆徽看着地上没吭气,几秒后推开门出去,跟程潜走向对面502。
来到胡桃木的餐桌前,和往常一样,陆徽和程潜面对面落座。
她看着六道菜,说:“两个人,菜是不是多了?”
程潜说:“我前几天在你家跟阿婆学的,怕忘记先练练,你尝下,看我学的怎么样。”
陆徽默然提起筷子,夹筷红烧鱼送嘴里,没咽下就说:“挺好的。”
程潜打开红酒,按她的习惯直接倒了大半杯。
陆徽端起来一点一点仰头,杯里的酒慢慢滑过喉咙,一口全下肚,她自己要倒第二杯,被程潜拦住。
“吃点东西垫垫肚子再喝。”他说。
陆徽松开酒瓶,看着他往后靠,微笑说:“这里就咱俩,你不用演了吧?”
“我没演啊。”程潜松开酒瓶垂下眼,“从你答应帮我那天开始,我就没在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