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徽把程潜的话当乐子,靠着椅背咯咯笑半天,说:“你搭错神经了?还是身边一定要有个人骂你,心里才舒服?”
程潜正经八百地说:“你骂的都在理,我不觉得是骂,对我来说,更像是种提醒。”
“我建议你上医院看看是不是有受虐倾向,都开始说胡话了。”
程潜提起筷子夹菜,装不在意:“那就当我说的是胡话,吃饭吧。”
陆徽收了笑,往前挪,拿筷子吃饭。
程潜吃相比以前斯文多了,吃太快的时候看眼陆徽,腮帮蠕动的速度慢下来,逐渐增加咀嚼次数。
“你知道我以前为什么吃饭那么着急吗?”他问陆徽。
陆徽没看他,兴致缺缺地挑菜,“为什么?赶时间?”
程潜眉间晕出喜色,“嗯,就是赶时间。”
“活着不就是为了吃好喝好睡好,赶这个时间干嘛?”
“上大学前,我的卧室是没有锁的,每天的日程表被我妈排得很满,不吃快点,后面时间不够用。”
陆徽夹菜到碗里,抬头看对面一眼,看见程潜是个局促的表情。
程潜喝口酒遮掩窘迫,说:“她希望我成为什么样,我就得是什么样,但凡哪天没按照她预设的轨道走,她就拿她的苦和难来要挟我,我既是她的儿子,又被她当作精神上的丈夫,没办法不依着她。”
陆徽看着碗里的菜说:“你这家境优渥从小父母双全的,过得还不如我呢,我阿婆命那么苦,从来不和我抱怨,也不干涉我选文选理学什么专业,叫我按心意按喜欢的选。”
“是,我家跟你和阿婆那个家没有可比性。”
“……”
陆徽打住话头,感觉自己不大会安慰人,再说下去有炫耀的嫌疑。
她的话,不管好坏,程潜照单全收,她还愿意听他说话已经是恩赐。
“公司那边我不去了。”程潜说。
陆徽松松握筷,把菜送嘴里,随口说:“不争了?”
“不争了。”程潜舒一大口气,“本来就不想给我的东西,我争它干嘛。”
陆徽放下筷子,双手搭桌边,看着菜说:“你妈那边呢,不管你了?”
程潜给两只杯子倒上酒,“中秋去疗养院,你不是看出来了吗,她都快记不清你了,哪还管得了那些事。”
“哦。”陆徽上抬视线,看向程潜的脸,“那这么说,咱俩她也管不了了呗?”
程潜不意外地轻笑一声,把半杯酒放她面前,“对,你想结束的话,可以结束了。”
陆徽惊讶竖眼,嘴角快压不住时冒出个顾虑——
外婆对这段婚姻深信不疑,对程潜这个人还有他装修的院子满意得不得了,现在在村里走路都是抬头挺胸大摇大摆的,他们突然结束,家里恐怕要翻天。
陆徽心里恼火,对程潜撒气:“我发现你比我想象的还要可恶,假的就假的,你那么入戏干嘛?现在你妈不管你了,可我外婆把你当成真的看!你让我怎么办?”
程潜挑挑眉,说:“有需要的话,我们还继续,我不问你要演出费。”
陆徽瞪他一眼,端起酒杯喝完酒,随便用手蹭两下嘴角,没跟程潜说话,站起来走了。
回到501,陆徽靠在门后,回想刚刚程潜说可以结束的瞬间,自己脑海里闪过的第一个念头不是怎么面对外婆,而是可以去找沈历了。
她捂住脸笑起来,为自己一刹的本能感到羞耻,笑着笑着流下泪,但没哭,拿手擦一擦,把那个闪念擦得一干二净。
走向卧室,陆徽瞟见次卧,去年搬到这里前,她打算扔掉沈历送的那摞内衣,后来没舍得,也没打开过。
今天是个好日子,在她心里,她的假婚姻结束了,解放了,也是时候放走她和沈历的过往了。
陆徽戴上黑色口罩,抱着一摞没拆封的盒子从消防梯下去,走到垃圾站,碰见两个捡纸箱的阿姨,高高兴兴地把东西交给她们,还有那枚沈历亲手做的银戒指。
往回走的路上,陆徽荡着双臂,想到阿姨们一个个拆开盒子看见内衣的反应,脸上热起来,笑容跟着热起来,热得心口发烫,那些包裹瞬息的泡沫一一被烫干。
一周后的中午,陆徽的生活手机上有通来电,陌生号码打来的,她没接。晚上十点多,她躺在501主卧的单人床上,床头柜上的手机再次响起,还是那个号码。
这回,陆徽接了,带着猜想和决心。虽然她不知道为什么要提前准备决心,但耳边响起沈历声音时,她知道自己准备对了。
“陆老师,我有打扰你和程老师休息吗?”沈历扯着嗓子说,醉意浓得很,背景音里有明显的KTV音响声,旋律是林宥嘉的《浪费》,副歌正被浑厚的男声唱出来。
陆徽靠在床的靠背上,低头挨个儿看素净的手指甲,说:“不打扰,有事?”
“没什么事,我就想问问,我送你的东西怎么拆都没拆就扔了,怕程老师介意?”
陆徽盯着小拇指不动,默片刻,说:“你怎么知道的?”
沈历那边安静不少,应该是找了个角落,他问:“刚刚不说话,是为了躲开程老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