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秋季开学,沈历升大三,来到大学时光的后半段。同宿舍复读三年考进来的大哥张浩东,要跟高中的初恋对象领证了。女生在本校读研,张浩东担心追不上人家的步伐,想用一张纸先把两人的婚事敲定。
感情里,谁患得患失,谁就心甘情愿付出更多。张浩东恨不得把女生供起来,跟拍化妆小道具,全是他按照女生的喜好翻遍全网搜罗来的。
这样还不够,张浩东怕领证当天找的摄影师不出片,惹女生不高兴,软磨硬泡,让沈历跟着他请假,拿上七万多的徕卡当三机位,作为出片保障。
国庆节的前一天,来民政局办事的人不少,大多是来离婚的,结婚登记处没几对新人。
张浩东选的民政局专门布置有拍照场地,别人走流程时,他们可以先拍照,而且时间很充裕。
沈历在一旁举着相机按快门,手都举酸了,两个主人公仍没拍过瘾。看着取景框里那张幸福的舔狗脸,沈历莫名气不顺,考虑到是张浩东大喜的日子,他没让自己挂相太明显。
沈历靠着走廊的石柱想,可能这就是嫉妒吧。
张浩东见他没精打采,让他到厅里先休息,等他们领完证出来,到宣誓的地方再拍。
沈历是个操心命,别人拜托的事,不说办到十分好,也得办个九成九,提前到宣誓厅外面观摩其他新人的流程,想角度和构图,后来觉得这种环节还是直接录视频更好,走到不远处的等候区坐下。
“我们自愿结为夫妻,从今天……”
沈历听完第一句没再往下听,他觉得真心把这段话当成誓言的人太少,就像陆徽,她连第一句话都没做到。
张浩东他们领完证出来,跟着工作人员进去宣誓,沈历帮他们录下整个过程。他以为到这就结束了,开始收装备,张浩东拦住他,嬉皮笑脸地说要陪媳妇去换身妆造,到附近公园拍外景,郑重地把两张结婚证交给他保管。
没办法,沈历暂时放下相机镜头三脚架,拿着两本崭新的结婚证等在椅子上。他看着结婚证的封皮本不想打开,上次看结婚证的阴影还没散,奈何他们换装的时间太长,一时无聊就翻开了。
一样的红底白衣登记照,让沈历想起陆徽和程潜那张照片。他眼眸一晃,发现张浩东他们的照片上比陆徽的多出个钢印。
过去两年了,陆徽结婚前后发生的事,他一个细节也没忘。等张浩东出来,他把证和设备全交给对方,打车往竹塘村赶。
陆徽在学校上班,只有外婆自己在家。沈历和两年前的中秋一样,问外婆要陆徽的结婚证看。
外婆不明所以地找出来给他,沈历检查完那张照片,脸上没有反应,还给外婆后离开陆家,打车回学校。
……
下午五点多,办公室的其他人都走了,剩陆徽一个人坚守岗位。
整间屋子静悄悄,让她想起暑假值班自己在工位上看书,那是她在这间办公室最惬意的时间。没有无聊的对话,没有虚伪的迎来送往,跟以前上学的时候一样,就她自己跟自己待着。
陆徽不是觉得这间办公室不好,职场避免不了要和人打交道,换个环境也一样,而是觉得每个人都有适合自己的路。等和学校签的五年服务期结束,她想继续读书去,就是想读,没有目的,不追求成绩和意义。对她来说,会卷能争同样是种天赋,不该否定厌弃它。
经过跟程潜结婚那遭,陆徽觉得那些看似厉害的人不过是纸老虎,不可怕,人和人的区别不在于拥有多少物质,在于面对选择能否遵从意志,意志能否控制恶和欲望。她光靠自己可以跟他们走到一处,恰恰证明他们除了有投胎的气运,啥也不是。
她这样的人就得不停地参加考试,考试不问出身,相对公平,孤独和被讨厌也不是洪水猛兽,相反,是对她的保护。她觉得自己前几年脑袋被门挤了,才会试图通过别人的力摆脱他们。
至于她想要的家,身边失败案例再多,有个最好的一直摆在眼前——外公和外婆,只因北城三年浮华迷眼,让她忽视很多真正宝贵的东西。前年暑假,她体验过家的感觉了,以后能不能再得到,看缘分吧。
陆徽想读博的苗头早有了,办公室越吵,苗头长得越快,现在还不到时候,就先搜罗一些博士招生简章看,看具体有哪些要求。
了解完心里有个底,陆徽打开工作软件,看自己来学校工作的天数,1217,距离最低五年服务期结束还有六百多天。
她要是在这五年里辞职,得赔学校一笔违约金,再加上没想好怎么跟外婆提和程潜“离婚”的事,她打算在这六百多天里慢慢盘算。
陆徽在纪念日软件上输下日期,开始倒计时。
中秋已过,天黑得早了,傍晚六点,江大校园亮起路灯,陆徽打着哈欠走到车前,看见蹲在地上的沈历吓得后退半步。
她紧忙环视一圈,前前后后几排车位只剩几辆车,没有眼熟的。
沈历站起来,跺跺脚,“见鬼了?吓成这样。”
陆徽皱眉看他的右脚,“你脚踝不是动过手术么,能蹲这么久?”
“我怕被人看见。”沈历朝她迈近一步,“毕竟陆老师结婚了。”
陆徽往后退一步,仰起头回视他,“知道还来找我?”
沈历再迈一步,勾着唇说:“就是知道,才来找你。”
陆徽没再后退,看着沈历的胸口说:“放假了,赶紧回家吧。”
沈历歪下头看她,“回呀,这不是在等陆老师捎我一程。”
他的脸离太近,陆徽含了含下巴,“你要回村里?”
沈历高高地“嗯”一声。
陆徽抬眼看向面前的人,一双眼睛正灼灼盯着她看。
陆徽一点一点往胸腔里吸气,迈开脚从旁边绕开他,走向主驾,“你们过年都不回去,你这会儿回去干嘛?”
等她解锁车,沈历拉开副驾车门,说:“我家在那,想回就回。”
“……”
陆徽坐上主驾座椅,关车门时,想起沈历上次出现在车里的情形,雨水泥土混杂的气味依稀漫入鼻腔。
她脸红耳热,不动声色地打开空调。
沈历看她调低温度,笑说:“有那么热吗?”
陆徽扣好安全带卡扣,按下心绪说:“你蹭车还那么多话,管我热不热。”
沈历没系安全带,看着前面的广场问:“程潜坐过你的车吗?”
陆徽握紧方向盘,说:“安全带,系上。”
沈历伸出左手覆在她紧绷的手上,“你这样握方向盘不安全。”
陆徽的目光落在他的无名指上,她亲手做的戒指戴在上面,闪着银光。
她想松开方向盘抽出手,但被沈历按得很死,戒指硌着她的手背。
“疼。”陆徽说。
“还以为你感觉不到。”沈历缓缓拿开手,按开她的安全带卡扣,揪在手里,“我来开吧。”
陆徽松开方向盘,沈历朝她略微倾身,让她的安全带安全地缩回去。
他的气息就在耳边,陆徽的心不由得颤抖。
两人下车交换位置,沈历按照导航往竹塘村开。半天没人说话,像他们那次上山一样,隔层纱的欲望悄然酝酿,渐渐汹涌。
沈历没回陆家,直接开到秦家新房。
灯光熄灭的车库里,两人没下车,静默地坐着,互相等对方开口。
沈历忽然解开安全带,淡淡地问:“还记得我的生日吗?”
陆徽看着小门上的门锁,说:“不记得。”
沈历对着前方弯起唇角,“我下个月就二十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