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玉禾劝说无果,又瞥见沈意卿怀中风行令的令牌,心知她这掌门师兄向来心软,此番又是为弟弟一希兜底。
悠悠叹息一声,只得默然拿出针包,落座为女孩施针疗伤。
此后七日,萧玉禾吃住都在清风楼,日夜守在榻前稳固记忆封印,每一步诊治都在沈意卿的注视下进行。
这日,七岁的陆林轩端着比自己脸还大的药碗,踮着脚尖走进房间,脚步轻缓靠近床边。
榻上女孩骤然被动静刺激,一声凄厉尖叫炸开,瓷碗脱手摔碎,滚烫药汁泼洒满地。
“出了何事?”
沈意卿披着外袍快步进来,目光直奔床榻上刚苏醒的女孩,完全忽略陆林轩被烫伤通红的手背,柔声开口。
“孩子,你醒了。”
女孩抬着眼眸,眼神涣散无神,初见沈意卿时先涌起浓烈的戒备恐慌,随即只剩下茫然空洞。
“这里……是哪里?你……是谁?我……什么都……想不……起来了。”
她声音沙哑孱弱,断断续续开口,抬手就要敲打自己的脑袋,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沈意卿伸手拦住她的手,把人抱在怀里。
“想不起来就不想,安心休养就好。”
他让陆林轩留下看护她,独自去往百草阁。
“记忆可以靠医术封存篡改,但人心深处的本能反应改不了。”
萧玉禾放下药杵,一语点透要害。
“她骨子里的恐惧是刻下骨血的烙印,金针封印遮不住。”
沈意卿心头一紧,立刻动身折返了清风楼。
进门就看见受惊的女孩攥着地上碎裂的碗片,狠狠划破了陆林轩的手背。
沈意卿快步上前伸手抱她入怀,女孩应激之下猛地张口,狠狠咬在了沈意卿的肩头,牙齿深陷皮肉。
沈意卿强忍肩头刺痛,指尖轻点她昏睡穴道,孩童浑身力道一松,沉沉睡去。
他将人安置回床榻,掖好被角,坐在床边守着她。
“师父,她……她划伤我的手,她好凶啊,还咬了您……呜呜……”
陆林轩举着流血的掌心,满心不解与惶恐,哭得抽抽噎噎的,烫伤的手背都还没敷药,着实被吓得不轻。
“轩儿不要怪她。”
沈意卿蹲下身与小小的陆林轩平视,肩头齿痕隐隐渗血,语气悲悯。
他伸手擦去陆林轩哭的一脸的泪水和鼻涕,低下头,轻轻吹了吹他流血的掌心和烫伤的手背。
“亲眼目睹双亲惨死的刺激太深,恐惧刻进了神魂,这是她受惊之下不受控制的本能自保。”
两个月悉心照料过后,沈意卿为女孩取名沈笑笑,正式收入门下。
入宗所有身份文书,尽数沿用沈一希提前备好的户籍档案,对外只宣称她是沈家旁支遗孤,父母病故临终托孤送来雪山剑宗。
陆林轩心生疑惑,独自前来问询沈意卿。
“师父先前说小师妹亲眼目睹双亲惨死,对外却说是父母病故托孤,弟子不解。”
小小的男孩尚不懂成年人世事里的隐瞒,筹谋与身不由己。
“笑笑只有七岁,江湖恩怨不该压在稚子身上。”
沈意卿看着弟子,慢慢开口。
“你和她都不该沦为父辈恩怨的牺牲品,既入了剑宗山门,为师希望你们能学会以德报怨。”
此后沈笑笑虽拜沈意卿为师,日常起居、身心调养、课业教导,全部交由萧玉禾全权负责。
“师父,谷掌柜叔叔来了……”
清风楼门外,陆林轩俯身拱手,规规矩矩的通报。
“掌门师兄,谷掌柜和你相交多年,这事儿他等到今天才来,定是西南沈家那边……”
给沈笑笑的施针刚好结束,萧玉禾听见陆林轩的通报,转身看着沈意卿。
“玉禾,笑笑交你,我过去看看……”
雪山剑宗,书房。
“知鸿。”
沈意卿走入,进门便见谷知鸿自来熟地躺在摇椅上看书,轻轻唤了一声。
“啧啧啧,我竟不知道你这掌门师兄的架子大到这般了。”
“知鸿,我……”
“得了得了,你这性子总是这样。”
谷知鸿合上书,从躺椅上起身。
“沈家尚在起势阶段,单凭斩杀商之御这一件事,只在武盟有三分话语决策权,沈一希想要制衡苏云扬,眼下……不是一蹴而就的事。”
“隐秘救下娑罗教的精锐,保下笑笑,一希他只能控制江湖舆论风向,他……确实比我更适合做西南沈家的掌权者。”
“阿卿,一希把风行令交给你,算是他对你的补偿吧。”
“知鸿,当年之事我已放下,切莫再提!”
“可你那别扭的幼弟,对你这个长兄,尚存怨怼。”
“接连两次缺席父母的葬礼,一希他怨我……是人之常情……”
沈意卿悠悠叹息,紧皱着眉。
「当年剑宗内乱锁山,他当年被师父临终任命为掌门,宗门上下皆需他主持大局,这才寸步难离,终究是有违孝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