顺着她隐晦的目光扫向院门处,一眼便瞥见廊下藏着半个身影,沈笑笑正尖起耳朵,悄悄往屋内挪过来。
“大喜的日子近在眼前,勿要说这些……”
他喉头滚动,到了嘴边的重磅真相只能狠狠咽回腹中,满腔的愤懑硬生生憋住,面色愈发沉郁。
“笑笑,怎么不去休息?”
陆林轩起身走到门边,小声开口戳穿沈笑笑的动作。
“大……大师兄,我……我就随便转转,哈哈……”
自小相伴,陆林轩自是知晓沈笑笑的性子。
“师父那边,去过了?”
沈笑笑耳根烧得通红,指尖慌乱绞着衣料。
“没……我这就去……”
她被撞破偷听的小动作,连说话都显得磕磕绊绊,转身就要低头往师父的屋子走。
紫檀快步上前拦住她,伸手轻轻牵住少女的手腕,语气温柔地打圆场:
“姑娘别急着走动,先喘口气。眼下全剑宗都在筹备大婚的琐事,护法也是过来商议些许礼数细节,没有旁的闲话。”
丹玄死死压下到了舌尖的字句,胸腔里的郁气无处宣泄,脸色冷硬如铁。
他清楚此刻半字都不能多说,一旦捅破这杀母血仇,眼前这份少女满心期盼的婚事会瞬间崩塌。
“你不知全貌,我便不讲了。”
看在沈笑笑的面子上,丹玄也就将余下的话尽数咽下。
雪山剑宗,清风楼。
屋内光影沉缓,谷知鸿指尖捏着一封封缄的信函,缓步走入房内
他把沈一希托付的东西带来了,是给沈笑笑大婚准备的。
沈意卿抬手,慢慢掀开沉重的樟木大木盒盒盖,盒内软锦铺衬,一套针脚极致细腻的嫁衣静静安放在其中。
他指尖轻轻拈起夹在嫁衣衣襟处的纸条,纸上墨字清晰——恩爱两不疑。
他指尖微微发颤,低声开口:“这……是惜音穿过的嫁衣?”
谷知鸿将信函轻搁在案边,语气沉郁怅然:
“是。当年商之御遍寻天下最好的绣娘,特意为她量身定做。大婚当日,她身着这身嫁衣明艳动人,可也正是那一日,风伯母缠绵病榻许久,终究撑不住,病逝了。”
沈意卿眼底漫开积压多年的茫然与酸楚,声音轻得发虚:
“知鸿……阿娘是不是真的不爱我?”
“阿卿,夫人弥留之际,口中反复念的只有你的名字。”
谷知鸿语气笃定恳切,
“不是惜音,不是一希,自始至终,都是意卿。”
沈意卿缓缓转过身看向谷知鸿,掌心无力一松,那张写着字句的纸条轻飘飘落在青砖地面。
谷知鸿望着地上的笺纸,徐徐道出内情:
“恩爱二字,是商之御后来提笔添写上去的。唯有两不疑,是风伯母临终亲笔,专门留给你的嘱托。”
沈意卿屈膝跪倒在纸条前,肩头微微轻颤,压抑多年的委屈堵在喉头:
“母亲她……一辈子,都没有好好和我说过一句话。”
“你年少便是族中既定的继承人,四方世家时刻盯着你的一言一行。”
谷知鸿语气带着心疼,缓缓开口。
“风伯母不能在你面前流露慈母的柔软,她只能狠心严苛,磨掉你的软弱,逼着你长成能扛起全族重担的模样,她的牵挂与疼爱,全都藏在了暗处。”
“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
谷知鸿轻声道出这句古语,一语道破所有隐忍的母爱。
沈意卿垂眸,眼底一片酸涩,良久才哑声开口:
“所以,一希怨我,是我该受的。”
“你这弟弟素来如此,东西是他备好遣人送来的,偏偏,还要再附一封信。”
谷知鸿拿过案上的那封信,缓缓展开,上面写着六个字。
「以德报怨,可笑!」
沈意卿望着那行字,身形微微一晃,眼底涌上无尽疲惫。
他劝陆林轩放下杀父之仇,护笑笑隐瞒杀母之恨,倾尽一切成全小辈,妄图用宽容抹平两代血海。
可到头来,丹玄不认同,沈一希不认同,连藏在旧事里的宿命,都在嘲讽他这份自欺欺人的以德报怨。
窗外晚风穿堂,拂过盒中美艳嫁衣,也吹起地上那张单薄纸条。
有人隐忍爱意,一生不言温柔;
有人隐瞒仇恨,只求一瞬安稳。
世人皆在苦难里强行释怀,可刻骨铭心的血仇,从来都不该轻飘飘一句以德报怨,一笔勾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