哭泣的人不说话,只红着眼睛盯着艾利诺,在这个静匿的夜晚,仿佛两只相互舔舐伤口的小兽。
心脏富有频率的跳动让阿德尔感到安心,温热的躯体暖烘烘的。
艾利诺感到一阵疲倦,昏昏欲睡前,陷入诡异沉默的阿德尔终于开了口。
“英雄不会说谎,可是……”阿德尔说,“他骗了我。”
艾利诺眨了眨眼睛,绕来绕去又回到了事件中心,艾利诺叹息一声,好声好气道,“他肯定在意你,才会骗你。”
阿德尔将脑袋靠在艾利诺的肩头,不再说话,艾利诺揉了揉阿德尔的头发,低声道,“别垂头丧气的了,小少爷,我和你一块去找他。”
地址提示,西弗的位置在一座地窖内,虽然地点奇怪,但两人还是跟随着指引向前。
身上的伤疤已经开始结痂,艾利诺蹭着手上干涸的血迹,对即将到来的重逢并不期待。
关于那个突然出现的所谓“记者”,艾利诺仍不能交托信任,她显然想诱导阿德尔,但她的目的是什么呢?
艾利诺思来想去,都没办法想通,月城人都应该恨逐月客,阿德尔作为月城的象征,煽动他到底……
艾利诺灵光一闪,得出了一个结论——煽动他就是在动摇月城的根基。
但她为什么要这么做呢?
她是单纯的反社会疯子还是与丽达有旧怨?
艾利诺的目光不由自主的飘向阿德尔,阿德尔的长而翘的睫毛颤抖了几下,察觉到艾利诺的视线,阿德尔抬眸道,“你有话和我说吗?”
“你之前和粱叶小姐认识吗?”艾利诺问。
“之前曙光日报采访时有过几面之缘。”阿德尔回答。
“她为什么之前没有告诉你西弗的下落呢?”艾利诺有预感,这肯定是个阴谋,阿德尔却平静道,“在云梯白塔倒塌前,我一直活在丽达城主的监视下。”
“一直?”艾利诺恶寒,立马问,“为什么云梯白塔倒塌后她不监视你了?”
阿德尔说,“因为你来了,她把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到了你身上。”
艾利诺说,“我真谢谢她了。”
难怪最近都这么倒霉。艾利诺在心底暗暗骂道,这女人一点也没变。
“她……以前不是这样的。”阿德尔试着为丽达辩解几句,“她是月城的管理者,让月城变得更好是她的理想,所以她必须要对月城负责,对月亮忠诚。”
“哈,理想,她的理想真高尚。”艾利诺刻意笑了两声,迈过通往地下的门槛,回头对阿德尔说,“你呢,阿德尔,告诉我你的理想是什么?”
“我的……理想?”阿德尔停顿,不确定道,“功成名就。”
艾利诺没挑刺,艾利诺大步向前走着,语气不明道,“我现在的理想很简单,就是让月亮坠落。”
这是个平平无奇的话题,但艾利诺毫无波澜的话语却唤起了阿德尔的一小段回忆。
……
“小阿德尔,你的理想是什么?”老师询问年幼的孩子,目光慈祥。
孩子尚且不知道什么叫做理想,老师不得不为他解释,“理想就是你愿意用一生时间去完成的追求。”
孩子为难的思考着,毫无疑问的是,他想要的东西有很多,太多太多的欲念让他感到苦恼,为什么就不能许一个得到一切的理想呢?孩子这样想着,再抬起头时看到了他的朋友,在那一刻,孩子福至心灵道,“我……我的理想就是实现朋友的理想。”
孩子挺起胸膛,格外骄傲的宣布道,“他想要拯救世界,那我也要跟他一块成为传奇!”
……
“你的理想实现的如何了?”
现实与回忆冲撞,如墨液渗透纸面,阿德尔如梦初醒的抬起头,这才发觉艾利诺正注视着他。
逐月客略带古怪的看着他,潜台词是:瞧你这怪胎!
阿德尔下意识的微笑,摸了摸冰冷的手背,“人生并不是事事如意。”
“那就是没有呗?别郁郁寡欢了,这没什么可丢人的,有理想就有目标,这活着多有奔头呀。”艾利诺伸了个懒腰,顺着楼梯继续向下走,湿冷的空气让人不适,艾利诺喘不上气,连打三次喷嚏才感觉好受些,“你那朋友的怎么会在这种地方,这就是个冷藏室,看起来不像会有秘密基地的样子。”
阿德尔也觉得奇怪,这地方连个照明的灯盏都没有,难不成……西弗被关在这里了?
阿德尔的心七上八下,与艾利诺一同搜查过这间冷藏室后,除了堆积的临期肉排和腐烂蔬菜外,他们没发现任何新东西。
艾利诺忍不住抱怨,“见鬼了,一个大活人还能藏哪里?”
须臾光亮在潘柯眼前一闪而过,借着那点微光,阿德尔看到敞开的冰柜边好像有什么东西。
他向前走,每一步都格外缓慢。
他大概猜到了答案,但他不敢承认,等到他来到冰柜前时,他才感觉到头晕目眩。
全身上下的血液都凉透了,他听到他的心在跳动,一下又一下。
失踪已久的传奇“逐月客”既不在月亮上,也不在监狱里,这家伙睡在一处破败的冷藏室里,和腐烂变质的肉排为伴,冰冷的躯体摆在阿德尔面前,掌心还紧攥着一张海报,阿德尔上前,几乎是颤抖着抓住了老友的手。
比冰冷更冷的触感让阿德尔的手指打颤,钴蓝色的眼睛里溢满了泪水,垂眸却被掌心的海报吸引走了注意力,海报虽已结满细小的冰晶,阿德尔还是能辨认出海报上的人物,三人站立在正中间,那面容阿德尔人认识,依次是杰克,西弗,还有……他自己。
反叛日的标题正标在上方,阿德尔立马意识到了这三人的身份,触电般的松开了手。
被冻红的手指没有知觉,阿德尔看着红肿的掌心,喃喃着海报上他自己脸庞下的名字——欧福里。
丽达和他讲过反叛日,那时她说,反叛日是个彻头彻尾的悲剧,掀起风暴的三人不得善终,她说他也犯了迷糊,听信逐月客的疯话,但孩子都有叛逆期,家长愿意原谅他的叛逆,前提是他得乖乖去做月城的明星,让月城人更听话。
他那时什么都不知道,只知道点头,他对他的过去很迷茫,睁开眼时,丽达就已经在面前了,丽达说,他只是被逐月客攻击,丢掉了一部分记忆。
他问起他最好的朋友西弗在哪里,丽达淡淡道,“他失踪了,如果你想要寻找他的下落,我愿意支持你,但前提是你不能动摇月城的根基。”
他听了她的话,但他结交的每一位朋友最后的下场都会被丽达处死。丽达对此毫无悔意,反而责怪道,“我愚蠢的儿子,你总会被其他人蛊惑,我不希望你再重蹈反叛日的悲剧,下次学聪明一点,好吗?”
可不管怎么改变,下次的朋友依旧逃不过死亡。
他有时会感到绝望,不仅仅是因为达不到目的,更是因为他感觉记忆不可靠。
空白的过去全靠丽达的讲述补全,他应该叫阿德尔,他应该是丽达的儿子,他应该彬彬有礼,善解人意。被锚定的设定限制着他,被钉死的幼苗决不能偏移既定模具。
他感觉这是错的,而所有的真相和痛苦在这一天有了答案。
他哪里是什么儿子,他不过是被刻意制造出来的容器。
丽达真正的儿子名字叫欧福里,而他……他不过是借助月亮制造出来的赝品罢了。
阿德尔的鼻子发酸,愤怒混着委屈在胸口发酵,他没有哭出来,反倒是红着眼睛,将头低垂。
艾利诺以为他在为老友难过,上前试着安慰几句。
“这就是他的结局吗?”阿德尔的声音闷闷的,短暂调整好情绪后,他抬起头来,盯着友人结满霜晶的睫毛,“真是……可笑的真相。”
艾利诺叹了口气,想要离开这里时,阿德尔却一把拉住了艾利诺的手腕,红着眼睛说,“艾利诺,帮我……”
“帮你什么?帮你把他埋了吗?”艾利诺下意识问。
“不,我想让你帮我杀了她。”阿德尔攥紧了拳头,“月城一意孤行的独裁者。”
“你要杀你妈?”艾利诺磕巴了一下,“就因为她杀了你的朋友?”
阿德尔摇头,“她不止杀了我的朋友,她还杀死了月城的未来。”
“你认真的?”艾利诺表情怪异,“你有这觉悟,确定不是单纯的想要报复?”
“我没开玩笑。”阿德尔认真道。
艾利诺耸耸肩,“行吧,但咱们还差一个人,去找斯黛拉吧,我的小少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