汐识去了鳞渊境。
听完府卫的实时汇报,坐镇临渊府处理公务的丹枫微微垂眼,对此事无动于衷。
这小不点最擅心血来潮,受伤了也不安分,早膳时就说要去看护珠人刮藤壶喂壶鲸,如今倒是言出必行。
上午的太阳愈发明亮,在清凉的地面上铺开一层金闪闪的热意。
桌案左侧,积压的卷轴案册如同持明卵上需要清理的藤壶,丹枫怎么也批阅不完。
少顷,他单手翻了下龙卫交上来的案呈汇报。
渊静拿到的龙师联名举荐信,被举荐人是一片空白。
这没什么难以理解的。持明族转世新生,有些龙师担心下世地位旁落,又碍于严禁使用前尘回梦针的族规,就会心照不宣地将龙师名额作为交易资源进行暗箱操作。
问题在于,这份举荐信存于谁手中?
这几日除了帮云骑盯步离暗哨,丹枫也没闲着,他以族内有人实名举报龙师卖官鬻爵为名,让风浣和他的龙卫对临渊府展开清查。最终,他们搜查到一份龙师联名的投名状名单,借此查获空白举荐信共计十二封,缺少去向的三份分别来自龙师见微、龙师无疚和龙师雪浦。
经排除,渊静得到的保举信出自龙师雪浦。
然而,雪浦信誓旦旦不知情,声称自己只是为一己之私准备后世,没有拿来让旁人在龙师议会里滥竽充数,一定是有人趁自己辞别政事的空隙盗取所为。
于是十王司的判官出手了。
随着判官们的一句“十王御下,不容徇私”,业镜台的审讯系统确定了雪浦的口供可信。
不是雪浦。
那么,跟渊静联系的龙师到底是谁?
丹枫蹙眉,凝思良久。
无从查起,就意味着对方仍在暗处,不打算跟持明龙尊明面上对峙。或者,他只是在等待一个时机。
“既如此,我们也只需等一个时机。”
一个对方率先动起来的时机。
手边的玉兆忽然一亮,丹枫回神,手指轻轻点开屏幕。
是负责汐识安全的两名护卫发来的消息。
护卫:“回禀龙尊,半刻前,少主大人遇上一个叫罗依的小族人,两人不知道聊了什么,小少主突然下令让我和同僚不准跟着。属下按规矩询问几句,少主大人只说要和罗依去浅滩散散心。”
将文字最后一行收入眼底,丹枫下意识拍案而起,面露愠色。
半晌,他慢慢收拢了右手手指,半握成拳,不自觉抵在笔杆上,稍用些力就将笔折断成两半。
再度抬头时,丹枫冷笑一声,迈步离门而去。
“丹枫大人,您看看咱们新破获的持明洞天生物的对外走私案件——”
风浣来找丹枫时,恰好和阔步离开临渊府的丹枫对上面。
昔日冷静的持明龙尊,双眼里堆满了不容忽视的疏离,加上孤高的冷漠气质,不免令凡人望而生畏。
听到风浣所言涉及持明要事,丹枫颇为耐心地停了几秒,算是跟风浣打个照面。
但他只扔给风浣一句话:“没空看,去找明宴。”
风浣听得愣住。
能让龙尊顾不上族中公务,必然是相当棘手的事情。
上上次是丹枫听到持明族人无故失踪,上次是因汐识小少主在幽囚狱看到澜挽受刑而追了出去,这次也不知是什么事情又惹了他。
*
此时,整个鳞渊境洞天晴空万里。
波光粼粼的水面如镜丝滑无阻,倒映出属于天空的青蓝色。浅滩近处,偶有落单海鸟拍打浪花的声音断续回响。
忽而,海风大作,很是急躁地朝人吹来。
汐识压住被吹起的白发,跟个小可怜一样举着缠着药布的双手,眼巴巴望了一下波月古海。
“……别担心。”
她喃喃低语。
汐识缓缓转过身,清糯空灵的声音响了起来:“罗依同学,波月水参真的能治好我的失眠吗?还有,这里看起来空荡荡的,我们真的能找到野生的波月水参吗?”
空无他人的未开发浅滩区,汐识身后还有一个褐发银眸的持明女孩,个子比她高不了多少。
罗依半弯着腰,熟练地甩手抛物,将新挖出来的鳞渊天冬收入药篓子。
她朝汐识回敬一个十分友好的微笑,解释说:“依我养母所言,治疗失眠无非就是重新激活持明负责睡眠的细胞活力,把岱舆当归、波月水参和酸枣仁混合碾碎,再利用丹炉将三者药性提取出来,应会有一定成效。”
三日前,云华把汐识的病症收录为持明族的天缺医案册。这事不少丹士知情,罗依的养母也是其中之一。
今日两人碰巧遇上,罗依便想以此报答当日汐识送她去丹鼎司的举手之恩。
“再说了,同学你都被司鼎大人确诊不治之症了,就算死马也得当活马医一次试试吧?”
说着,罗依拍了拍衣摆沾上的细碎发光白色。
她穿的和初见时差不多,精致的衣裙以绸缎与罗纱相契,用金线绣着的富贵花纹也让她更加耀眼夺目。
只是,与采药的行为总有种奇特的违和感。
“……嗯,你说的也是。”
汐识仔细琢磨了一会儿,决定继续蹲下来寻找浅绿色的椭圆沙坑。
风声一转,本该紧扯的呼啸混着白色的细粉,忽然迷茫地停在半空。然而,前一阵白色的风已经朝着汐识的方向吹去。
汐识本能地打了几个喷嚏,踉跄几步,跌坐在原处,行为反应带着肉眼可见的迟钝。
她愣然问:“我是不是蹲太久了,怎么感觉昏昏沉沉的?”
就在此刻,罗依闻言走上前。
她不断拉近和汐识的距离,边走边俯视着汐识说:“汐识同学,你也许太累了,要不要闭上眼睛休息一会儿?”
汐识低头不语,只是静悄悄坐着,无力的手指垂散在地面上。
罗依眼眸倏忽一暗,继续往前走。
“多睡一会儿也无妨,很快就不会有感觉了。”
这是和方才哄骗持明少主出来时完全不同的语气态度。
汐识:“……”
装傻阴人一手,不承想阴出来个小的。
混乱风声中,罗依睥睨着丧失力气的汐识——一个中了特调迷筋散的持明族胞,完全不足为惧。
见汐识这个状态,她轻呵着拍了拍手,本该在药篓子底部的圆柄短刀‘咻’地一下飞到手里,刀尖闪出危险的寒光。
“持明少主也会害怕吗?这次可没有人挡在你前面了。好好想想,比起无一是处的你,这个持明少主是不是该换人当比较好呢?”
这话乍一听,总有些毛骨悚然。
但汐识没有慌乱。
她只是在想,怎么让云吟术下手轻一点。
力量,大就是好,多就是管用。她打龙师和丰饶重犯打习惯了,忽然对手换成个不堪一击的小女孩,老实说有些不适应。
早就从越鸢口中得知罗依在学宫校场跟她一片区域,按理说武力不差,不会莫名其妙摔倒在鳞渊境。制造机会出现在她面前,有意打听到她受失眠困扰,短短三日又跟她再度碰上了面,实在太过可疑。
罗依的意思是,想要取代她成为新的持明少主?
汐识沉思时,余光瞥见由云吟操纵的无情短刀被人用力掷出,尖刃翻出一个半圆的弧度,落下的方向直直朝向她的心口。
这抹杀意虽从静止的风缝中绞进来,不自觉沿着另一道更强烈的云吟力量轨迹爬行。暗色的刀光冷厉,却在汐识的注视下慢如蝼蚁。
还没等汐识给人当场展示个什么叫世界上最远的距离是永远近在咫尺,从天而降的是杆再熟悉不过的长枪。
枪如黑云腾转的疾雨,骤然怒砸在两人中间,把罗依震飞了一米远,也将那不中用的短刀与其主眼中的淡定瞬间粉碎成齑粉。
丹枫身后,还跟着雲光、韶英以及一位面生的十王司判官。
眼见龙师也来了,汐识拍了拍身上的沙砾,在众人没反应过来的诧异目光里从容起身,单手叉腰,幽幽地看着丹枫。
汐识理直气壮:“哥哥,你怎么抢我功劳呢。”
丹枫:“……”
很好,他祖宗还是这么生命蓬勃。
“所以,少主大人是在以身犯险?”雲光摸了摸脸,瞪了一眼汐识,又被汐识瞪了回去。
他长吁一口气,和不明状况的韶英面面相觑。
汐识摇摇头,懒洋洋地朝雲光道:“诶,这明明叫引蛇出洞。”
闻言,久不入阳世的判官江翁手中一顿,任他是个饱经幽狱风霜的小老头,嘴角也不由跟着一抽。
但是,丹枫并没有姑息汐识的狂妄作风,像之前兴肃在长乐天那样一手把汐识拎起来,主打强制性让她在外人面前丢人。
汐识竭力挣扎,等来了丹枫的冷言冷语:“以身犯险可不是什么好习惯。”
汐识:“……”
姜还是老的对,她盯着垂下的双手,决定闭上嘴装哑巴,好转移一下身边人的注意力。
果然,在判官口述定罪词期间,两位龙师注意起了罗依。
判官面无表情说:“别的先不提,单就联盟与持明的盟誓——任何人不得在持明领地伤及持明族人,罗依,你已为联盟律法不容,即刻押送至幽囚狱,听候十王发落。”
知悉功亏一篑,霎时间,罗依无力支撑身躯,只得瘫坐在沙砾地面上才喘过来气。
她抬起手,捂住被枪意震出内伤的胸口,不甘心地看了眼那杆长枪,目光警惕地打量着面前的四人。
“……我知道你们要问什么,不管是我上一个监护人无疚的死,还是如今那个丹士的背后助力,我都可以提供。但我有一个要求,你们问话的时候,丹枫他必须在场。”
丹枫目光透过判官看向后方的罗依,沉声说:“我可以去,但你无法动摇我的态度。就算持明人再少,也容不下一个杀人如麻的罪犯。”
事情发展到这种地步,罗依不由怔住,被判官带离前爆发出一阵自嘲的大笑声。
*
成为持明少主的第二十八天。
汐识该上学了。
今日是周四,结束六御体制考试后,学宫回到了师生上下博文笃学的日常生活。
然而,皓日洞天里的云骑照旧潜伏在街巷各处。
步离暗哨一日不出面,云骑就不会放弃盯住威尼斯。此前,暗哨以传信避开太卜司的察觉,借威尼斯的身份信息乘星槎离开皓日洞天来到星槎海。毫无疑问,他是在等待一个通过玉界门离开罗浮仙舟的机会。
但仙舟入境政策严格,出入皆有天舶司进行生物采集信息比对,想要全身而退可谓难上加难。
暗哨等的是天舶司内鬼的提供的离境星槎,就像入境时一般。
云骑也在等,等暗哨手中的驻形丹药耗尽暴露原形,届时便是立功的机会。
而腾骁故意放过被通缉后改头换面的威尼斯,一是因为他没有武力威胁,二是为了加速暗哨的暴露。
正如汐识所言,倘若有人合情合理去抢了威尼斯的细软财物,按其视财如命的性格一定会找金主讨个说法。
这事乐安看的明白。
“啧,事情再简单不过了,云骑按兵不动,问题就在于怎么不让威尼斯起疑。人家又不傻,云骑贸然前去抢劫一番,指不定他心觉蹊跷害怕有人拿他打窝找麻烦呢。”
学宫食堂五楼,最前方放着仙舟午间新闻播报,整体是简洁大方的蓝白科幻风装修。
这里只驻有几家价格实惠的甜点和茶饮窗口,小沙发样式的座位排成四人一小桌,布局比起楼下的餐食要更分散和惬意,几乎座无虚席。
一个相对人少的落地窗角落,听完汐识和景元的闲谈,乐安开始条分缕析。
说完,她拿起挂着一颗手打黄石肉丸的小叉子,抬手递给手指难以屈伸的白发小持明。
见有人投喂,汐识弯了弯眼睛,毫不客气地张口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