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旁,景元坐在桌边,若有所思,低头跟餐盒里还未碰过的蜜汁叉烧对视半晌。
他用眼神询问汐识,汐识点头同意他拿面前的筷子。
“果然,要让他愤怒起来,还得小孩子出手挫败大人的理智。”汐识正说着,面前出现一块香甜的叉烧,也没有多问,顺着景元的动作填饱了肚子,“景元,为了结束卜者的悲惨预言,你会跟我一起去吗?”
景元眨了眨眼,煞有介事地说了句:“哈哈,且容我下午做一番准备。”
汐识朝他一笑。
她倒也没为难景元,毕竟仙舟实行节育计划以来,天人族的孩子多半在父母期待的爱中降世,很少有人跟汐识一样一出生就面临族内不休的政斗。
因此,汐识只当出自书香门第的他需要对抢劫这种坏事做些心理准备。
话锋转到仙舟占卜上,乐安倒是来了劲。
“喂喂,没满月的小龙,怎么能说是卜者的悲惨预言呢?不过,没想到,你这血光之灾还真应验了。”乐安一边投喂自己和汐识,一边仔细考虑了一下。
忽然,她郑重其事地拿筷子敲了下桌边,引得汐识和景元朝她望去。
乐安:“嘶,莫非我真是言灵?”
汐识盯着包成球的手,闭了闭眼说:“……巧合,一定是巧合。”
景元附议。
于是下午例行来校场练武时,趁着休息的空隙,乐安逮足了劲黏着汐识非要给她算出一卦。
中途,因汐识手部受伤、丹枫又不让她随意暴露云吟术,和景元对练时,汐识诚恳地看了景元一眼。
景元心领神会,主打一个放水,包括不限于自动站在招式破绽处让教习记分。
对此,云骑教习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不是得罪不起学宫里的孩子,而是师长没有必要为难两个学宫里出了名的优秀学子,况且还是个身伤志坚的小持明。
时间很快过去,学宫放学的钟鸣声于酉初时分响起。
日头背对古柳,带来一树橙光。零碎斑斓又绚丽绘边的树影下,汐识蹲在浅草中,清澈的眼眸里满是开心,在给找她玩的团雀喂一小块谷物蛋白棒。
没多久,她站起身,遥对着身后的树荫说:“景元,已经放学了,我们走吧?”
无人回应。
趁没人发觉,汐识用云吟术跃到树上,果不其然目睹到少年睡着的模样。
她坐在景元身边朝他看去,举起略微沉重的左手,用食指戳了一下景元柔软的脸颊,然后回过头,假装无事发生。
“放学了,放学了。不会真的睡着了吧?”
汐识左右瞧瞧,等着景元醒过来,她则望着落日里的柳树神游物外。
仙舟科技下,不仅有长乐天随心情开关的金莲灯植物,还有改良到不会生产柳絮的柳树。
不知怎地,她察觉有一道视线,但回过头,景元仍然靠着树干闭着眼。
汐识又喊了他一下。
景元没有动静,于是这次她决定近距离观察一下景元。
白发发尾的浅灰碎发散漫地搭在他额前和耳后,看起来像小团雀身上的新羽。汐识抬手,用尚能动的两个指节捏了下景元的脸,开始作乱,双手轻拉着两边的脸颊肉往外扯。
这时候,景元缓缓抬眼,很是幽怨地看了她一眼,“汐识,好玩吗?”
“还好。”汐识紧跟着补了一句:“果然,我就猜到你醒了。”
“虽然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情,但好歹也是为云骑解决麻烦,也不用这样躲着我吧?好吧,你要是有事情的话,那我找——”
“这有什么为难的,我只是在进行沉浸式的虚构情景演练,就像幻戏里断案如神的神探那样。”景元打断了她的话。
汐识哦了一声,听起来很厉害的样子。
但,针对她的唐突行为,景元笑着说要报复回来。
汐识敛气定势,闭上眼,话语正气凛然:“君子有云,来而不往非礼也。总之,我允许你扯回去,来吧!”
一个含笑的叹气声从身旁传来。
汐识睁开一只眼睛,心中纳闷,眸光打瞄着现状。但见景元俯身往前,抬手刮了一下某人小巧挺拔的鼻尖。
这会汐识神色一顿,景元眼珠微动,有些不好意思地收回动作。
最终,还是他的声音唤回汐识的思绪:“交给我吧。”
汐识点点头,跟他一道离开校场。
两人离开学宫,去了之前威尼斯骗小孩领路时交代的住址。
云骑查通缉犯查到他头上,又因误抓给他放了,威尼斯前后想想,选择既来之则安之的藏匿思维,省得又有人怀疑到他头上。
斑驳的朱红大门被人敲了几下,穿着化外西装的深灰短发男子探出身来。
威尼斯环顾一周,发现来的是送外卖的机巧鸟,这才卸下草木皆兵的紧张神色。
他哼着歌,拿走味香热乎的食物。当走到室内,他挠了挠头,天花板上照明的灯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他关了,也许是坏了。
威尼斯将外卖放到桌上。
食盒沾桌的一瞬,背后传来“碰”的一声巨响。
门被关上了。
他心中没来由一慌乱,一抬头,一只泛白的蜡烛燃起光芒,在黑暗的对比下强势闯入观者的眼帘。
汐识脚踩桌面,利用云吟御物,神色悠哉地将蜡烛的首泣滴在桌上。
白烛就着这滴蜡的融化热意,让底部牢牢粘在桌面上。此刻画面十分诡异,昏暗的灯光配上白色的蜡烛,再加上前面的一盒盒食物,活脱脱好似给人整了个祭礼。
威尼斯心头一颤,下意识抿了抿唇。
大意了,没想到仙舟的小孩这么不好惹。
全身神经都在告诉他先跑为妙,长吸一口气后,他撑起步伐想撒腿往门外溜。
此时景元执剑,背靠木门,面容在阴影里越发晦暗。
在化外民惊恐到说不出话的神情里,景元指了指前方的餐桌,说起话来让人汗毛直立:
“我的家族可是三劫时代传下来的,世代跟云骑有过节,我想你定是云骑放走的。但我父母自幼教导我不可对坏人心慈手软,那天你敢找上我,就算你认倒霉。”
“毒酒、白绫、匕首,诺,按照麻烦的仙舟律法,不如你自选一个了断吧?”
“呵,别担心,我们还是很仁慈的,不会有什么五马分尸、凌迟处决之类折磨人的酷刑。但你要是不配合,这就说不准了。”
话音刚落,威尼斯猛地转身看向摆的整整齐齐的物什,显然被吓得精神失常,直接扑通滑跪到汐识所在的桌子腿下。
他颤抖着手触碰毒酒酒杯,摸到冰冷的温度后浑身一哆嗦,接着俯在地上大声叫唤求饶。
这俩人是奔着让他被自杀来的啊。
“息怒啊,两位大人息怒啊!看在我区区一介化外民无意冒犯两位贵人的份上,求您大发慈悲放过我这被故乡抛弃的可怜人吧!”
景元和汐识对视一眼,饶有兴致地问:“哦?不妨说说你的可怜?”
威尼斯摸了一把脸上的冷汗,连忙认错:“我也不想拿人命换钱,但克里姆特立宪国不缺从来我这种人。生在普通家庭,按部就班地完成学业,等到了进了中心城区,我才发现自己的人生有多么荒唐!”
“即便我拼尽余生努力工作,不仅拼不过那些生而不凡的天赋怪和努力怪,还买不到那些混日子的本地人家里的一个停车位!”
“宪国立国数百年,截至目前坐拥九个恒星系,为了管理开拓留下的的疆土,宰相急需各地派遣法官上任。可现实呢,现实是我加入了上城区的法院,后因得罪几个同僚被纪委派去沙漠支援,这和流放有什么区别!待了三年,再收不到任何商人的好处,我便辞职了。”
“真是可笑,当年让我们普通人求学时宣传的话语,什么你们是宪国的未来什么未来属于我们,在看到那些同僚素日穿衣高档精致和请客吃饭出手阔绰的模样时,我实在是无法冷静……”
“有句话怎么说来着,‘你也许是一块黄金,但宪国金碧辉煌’!”
汐识轻轻歪头:“说完了?”
身为化外民的威尼斯心凉了半截,从两人平淡如常的面色来看,他慷概激昂的叙述并未得到想要的结果。
景元适时补刀:“听好了,我们仙舟管这类故事叫欲壑难填,是经典的反面形象。”
“看见想要的就去不择手段地去嫉恨争夺,仿佛人家生来欠你的,那别人是否也该认为生而起点高却高不过六御领导人、高不过星神去如你这般行径呢?”
汐识附和道:“真是的,得罪不起的人你不去害,偏要来学宫欺负我们小孩子,这又是什么道理?”
“……这不是小孩子容易抓嘛。”威尼斯脱口而出,连自己也被自己的话愣住,很快面如死灰。
他忽而眼前一亮,话到嘴边急赶着说:“等一下!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恕我眼拙,才惊觉两位器宇不凡、是非分明,想来二位于此也不过是因为云骑办事不利给我个教训。”
“这样吧,事情因钱而起也该因钱结束。我可以把身上的金钱全部上交给你们,只愿你们放过我一命。”
话虽如此,他也知道仙舟三劫时代是如何坑杀人命,语气难掩忐忑。
见到汐识和景元迟疑了一下,威尼斯继续循循善诱,表示自己愿意金盆洗手不再拐卖小孩并付出所有巡镝。
等两人走后,威尼斯摸着黑打开灯,发现屋里的钱袋、巡镝、手机全都不见了,就连饰品形制的玉兆也被收走了。
不需要密码的取款玉兆,是步离人每次有事来找他时给他的黑钱。如今,小孩没抓到几个,工夫没少下,钱却都没了。
他很想去报个地衡司,但不能,他只有吃下这个哑巴亏才能息事宁人。
“*宪国粗语*,谁家小孩这么狂,你们巡猎都有病吧!”
威尼斯有些气急败坏,砸了一通桌椅解气,接着冲出大门往通往星槎海的停航点走去。
落到这般地步,他必须得去找步离人敲诈一笔。
*
威尼斯走后,云骑暗中跟了上去锁定观察。
景元和汐识看到这一幕,收起发给白珩信息的玉兆,本打算各回各家,面前又来了个兴师问罪的云骑。
兴肃面色认真,口口声声说小孩子要注意安全不可任性妄为,因此,作为主谋和从犯,汐识和景元被腾骁喊去将军府写检讨。
“回将军,工造司确定明日按时检修玉界门的跃迁航路。不仅明日起封锁三天,结束后的一月内还会对港口出入境人员进行统一封控监管,那步离人想要逃离,只有今天一天的时间。”
“吩咐洞天卫队,务必加强星槎海居民区的夤夜巡防。还有,告诉伏苍司舵,威尼斯遇害,天舶司已经锁定步离暗哨的定位,工造司的军用机巧鸟正在制造意外事故捕捉其生物信息……”
云骑来了一波又一波,腾骁挨个对策输出。
“传我将令给白珩,若她看到步离人和人交接,及时和丹枫跟踪上去,搞清对方是天舶司的什么人。”
“兴肃,你派人去通知镜流骁卫,若白珩没有见到人,且暂时留那狼崽子一个活口。”
“怀慧,现在传令给军务厅,分发抑制狼毒的药物给星槎海的诸队云骑,让他们谨遵镜流指令,不可随意妄动,保证他们不被诱发魔阴。”
……
腾骁负手站在殿陛上指挥,闲下来时又要处理六御递上来的各类文书,可谓是个大忙人。
他没空看检讨,把这事交给了太卜易风。
将军府的案牍库里,乍一看温和儒雅的太卜大人笑眼眯眯,打量着分坐两侧写检讨的持明小少主和地衡司景家的独子。
来将军府写检讨,顺道也是让两个小朋友在食堂蹭个饭。
不到半个时辰,易风放下手里的茶水,先拿起趴在桌上发呆的汐识交上来的检讨,瞧着字写得很漂亮便仔细阅读起来。
前三段认错态度认真,中间大段篇幅夸赞景元为人来水字数,最后说明自己把人家带坏了真是太坏了,还不忘实事求是说明云骑的进度太慢。
易风:“……”
他又拿起景元的检讨。
开篇首先因为助纣为虐认错,然后大夸汐识身为持明少主的行为正义合理,还表示自己有了学习幻戏表演的实战机会,最后说明自己是自愿的以及把尚未满月的汐识推成主犯实非男子汉所为,下次他会冲前面。
易风:“……”
对比着两份检讨看完,易风忍不住眼角一抽。
腾骁让他来看热闹,但也没跟他说,这孩子是这么个倔强性子——没有错就死活不认。
汐识转着眼珠去看易风,十分敞亮地展示自己包成粽子版的伤势,表明了不想要再写一份的态度。
景元歪着头,目光有一茬没一茬地落在这位太卜大人的身上。
易风神色平静,迅速收走两位小朋友的检讨,扭头朝忙得焦头烂额的腾骁看去,紧接着摆摆手说:“算了算了,咱们去食堂吃饭吧。可别给腾骁看见了,否则早晚把将军气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