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谨慎与冒险
归洛挂好擦碗布,走出厨房。
客厅里,父亲和冉冉对坐在茶几两侧,那副光润的榧木棋盘上,黑白子刚铺开不久,战局初显,还未至中盘。
他在一旁的单人沙发上坐下,没有出声。
这是他第一次看两人对弈。
父亲执白,冉冉执黑。
父亲的棋风他熟悉,习惯大开大合,重势而略疏于实地。
此刻白子散落在棋盘上,几处看似松散,实则隐隐呼应,试图构筑中腹的潜力。
归洛目光转向黑子的布局,微微凝神。
魏冉冉的棋风很稳。
不是那种一味退让的怯懦,而是一种近乎固执的扎实。
她很少将棋子投注到棋盘中央那片看似广阔却充满变数的领域,多数是布局在边角易于把控的位置。
很像她的风格。
不张扬,不冒进,习惯将一切控制在可把握的范围内。
在属于自己的领域里,构建清晰而稳固的秩序。
归父此时正捏着一枚白子,对着中腹部一处看似广阔的地带犹豫。
他想经营中央大势,但魏冉冉早早布下的两颗黑子,像两根钉子,隐隐制约着他的扩张。
“爸,”归洛沉默了片刻,终于还是忍不住开口,“您这局……外势可能落空。”
归父一愣,抬头看他:“怎么说?”
归洛用没受伤的右手,虚点了点棋盘上几处:“她边角实地太厚。您若再贪中腹,这里,还有这里,”他又指了两处,“会被她先手搜刮,外势围不到多少目,实地更是差远了。”
魏冉冉捏着一枚黑子的手停在棋罐上方。
棋子在她指尖泛着温润的光泽。
她抬眼看向归洛。
灯光下,她的眼眸澄澈分明,没有半点被点破棋路的不悦,眼底反而透着坦然的浅笑。
“归洛同学,”她拿出教授的腔调,轻声说,“观棋不语。”
归父却哈哈一笑,不仅没恼,反而像是找到了救星。
“语什么语!”他干脆把手里的白子往归洛面前一放,身体顺势朝沙发贵妃椅上一躺,“来来来,归洛你直接来!”
“我一老人家,比不上你们年轻人了。”
他摆摆手,又补了一句:“冉冉肯定也下得不尽兴。”
魏冉冉没说话,只是睫毛微微颤动了一下。
她将手边的黑子棋罐朝归洛方向推正,重新坐直。
动作安静而自然。
归洛本还在犹豫,听闻父亲说的,再看到妻子一副坦然接受挑战得姿态,他没再推辞,坐在父亲刚刚的位置,用右手拈起枚白子。
棋子微凉,质地细腻。
“请。”他说。
魏冉冉唇角微扬,从罐中取出黑子。
棋子落在木质棋盘上,发出清脆扎实的声音。
窗外的夜色已经完全浓了。
棋局仍在继续。
“该你了。”
棋盘上,黑白子交锋逐渐深入。
归洛执白后,棋风明显与父亲不同。
他并未一味扩张中腹,而是先在右下角落子,加强白棋在边角的实地。
这一手看似保守,实则是在巩固基础再图发展。
魏冉冉的黑子应得很快。
她在左上角落子,继续贯彻她边角实地的策略。
两人你来我往,前三十手都下得平稳扎实,没有激烈的厮杀,更像是各自在棋盘上划定疆域。
棋子一颗颗落下,节奏平稳,像心跳般规律,却比心跳更冷静克制。
他们并非第一次对弈。
即便是每次回归洛父母家消遣时的随手棋局,长此以往,渐渐对彼此的棋路都已了然于心。
然而,正是这种熟悉,让对局愈加微妙。
归父在一旁安静地看着,偶尔端起茶杯喝一口,眼神专注。
进入中盘,局面开始变得微妙起来。
归洛在左侧紧贴着魏冉冉的一颗黑子落下白子。
这是一手略微强硬的试探。
如果魏冉冉选择退让,白棋就能顺势扩张;如果她选择反击,局部可能立刻爆发战斗。
魏冉冉停顿了几秒,捏着棋子来回轻转。
归洛看着她的睫毛微微垂下,在眼下投出浅淡的阴影。
她显然是陷入了思考。
她会怎么选择呢。
不出意料的话……
黑子紧贴着白子另一侧落下。
既保持了局部的压力,又避免了即刻的短兵相接,保留了变化的余地。
她果然选择了最稳妥的应对。
不冒进,不退缩,在对抗中保持平衡,等待更好的时机。
确实符合她的性格。
接下来的十几手,两人在左侧棋盘展开了缠斗。
白棋锋芒毕现,试图突围,黑棋则步步为营,既不轻易放弃实地,也不冒险追击。
归父轻轻啧了一声,不知是赞赏还是感慨。
进入收官阶段,棋盘上的空白越来越少。
魏冉冉的黑棋在三个角部都建立了坚实的实地,边路也有成空潜力。
归洛的白棋则在中央形成了可观的势力范围。
正如他之前所说,外势要转化为实地,需要精细的收束。
最后一处大官子,在棋盘右上角。
那里的局势还比较微妙。
白棋有一块尚未完全安定的棋,黑棋则有侵入的机会。
如果黑棋成功侵入,不仅能破坏白棋的潜力,还能自己围出不少实地。
但如果侵入失败,黑棋可能损失惨重。
轮到魏冉冉落子。
她盯着那个局部,手指在棋罐边缘轻轻敲击,眉间微蹙。
归洛安静地等待。
他知道她在权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