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是父亲执黑,此刻大概率会果断侵入,搏杀一番。
但魏冉冉……
她抬起手,从罐中取出一枚黑子。
棋子悬在棋盘上方,久久没有落下。
归洛在心里默默计算接下来的对局,如果她侵入,成功的概率大概有六成。
如果她选择在外面收官,这局棋很可能会以微小的差距告负。
客厅陷入了完全的寂静。
魏冉冉似乎感受到窗纱外的虫鸣、厨房未关紧的水龙头滴答声、甚至远处马路偶尔掠过的车声,这些细碎的背景音都逐渐模糊。
时间仿佛被拉长,每一秒都清晰可感。
唯一真实的,只有指尖微凉的棋子以及对面那双同样专注的双眼。
这是一场无声的较量。
不止在棋局间。
最终黑子落在了外围。
这一手能确保黑棋在边路围出确定的目数,但也意味着放弃了侵入白棋腹地的机会。
归洛抬眼看了她一眼。
她的表情已经恢复平静,仿佛刚才的犹豫从未存在。
这就是她的选择。
宁可接受可能的小败,也不愿承担大风险去搏取胜利。
归洛低下头,继续收官。
最后的官子争夺精细而枯燥。
两人几乎都没有失误。
当最后一处单官收完时,归父从沙发上直起身:“数棋吧。”
魏冉冉从棋罐旁的小抽屉里取出数棋板。
两人开始整理棋盘,将死子提走,将活棋的边界整理清楚。
黑白棋域逐渐分明。
归洛的白棋在中央围出了一块不小的空,但边角确实如他所料,被黑棋牢牢占据。
魏冉冉的黑棋实地坚实,几乎没有什么浪费的子力。
两人各自数目,然后核对。
“黑棋七十二目。”归洛说。
“白棋七十二目半。”魏冉冉跟着说道。
半子之差。
客厅里安静了一瞬。
魏冉冉看着棋盘,眼神有些空茫。
她重新计算了一遍自己的目数,确实是七十二。
又看了看归洛的白棋。
果然,是在最后那些细微的官子争夺中,白棋一点点的累积优势,最终形成了半子的胜势。
是她棋艺不精。
“是险胜。”归洛轻声说。
魏冉冉抬起头,看着他。
灯光下,他的表情平静,没有胜利的得意,也没有刻意的谦逊,只是陈述一个事实。
赢就是赢,输就是输,在他们之间,虚假的客套反而显得生分。
“如果这一手,我不退而选择扳断,”她指着棋盘上那个关键处,“结果会怎样?”
是选择侵入白棋腹地的那手棋。
归洛用手指在棋盘上摆出几个变化。
“如果你扳,我会这样断。”他移动着几颗棋子,“然后这里会形成对杀。”
“以你的棋力,应该有六成的机会赢下这个对杀,但如果输了,会损失三目以上。”
“所以和我预想的一样。”
“六成胜算,四成风险。”魏冉冉说。
“对。”
她沉默地看着棋盘上那些虚拟的变化。
如果当时选择了冒险,这盘棋的胜负仍未可知。
她选择了稳妥,结果还是输了半目。
棋盘上的余子已尽数收尽,那细微的差距却如一道极浅的刻痕,划在了她心上。
原来有时候谨慎反而会让原本可控的局势,在滴水穿石的消耗中,悄然倾颓。
稳妥,也未必通向绝对的安全。
“真是精彩呀!再来一局?”归父有些意犹未尽。
归母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切好的果盘,白了丈夫一眼:“再下一局要下到什么时候。让孩子早点回去休息。”
她把果盘放在茶几上,“吃点水果就早些回吧。”
四人又坐了二十分钟,吃了些水果,聊了些家常。
归洛站起身:“爸妈,我们先回去了。”
魏冉冉随即起身,穿好轻薄的外套。
归母送他们到门口,又嘱咐了几句注意身体的话。
归父站在她身后,无声地朝归洛点了点头。
夜色已深。小区里的路灯在绿化带间投下昏黄的光晕。
蝉鸣彻底停了,取而代之的是隐约的蟋蟀声。
空气还是温热的,比傍晚时还是多带了丝凉意。
魏冉冉发动引擎,车灯切开黑暗,缓缓驶出小区。
街道上的车流稀疏了许多。
路灯的光在车窗上流动,仿若徐徐流淌着的波纹。
车内很安静,只有空调低沉的运转声。
开过两个路口后,归洛开口:“棋下得不错。”
魏冉冉看着前方路况:“但还是输了。”
“半子而已。”归洛说,“而且是在官子阶段。如果是中盘战,结果可能不一样。”
“官子也是棋的一部分。”魏冉冉的声音平静,“更别说我们这行,细节决定成败。”
归洛没接话。
他们俩从事的行业,基本上不会允许他们在细节问题出现失误。
车子驶上高架桥,城市的夜景在两侧展开。
江城的夜晚灯火璀璨,高楼上的灯光如星辰般散落,江面上倒映着对岸的光影。
这是一座仿佛永远在运转着的城市,无论白天黑夜。
他们也是其中一部分。
灯火在她侧脸上流淌,忽明忽暗,一如他还未说出口的话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