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中这个了?”谢蕊初不知何时又凑了过来。
“没有,”魏冉冉收回视线,语气平静无波,仿佛刚才那瞬间的悸动从未发生。
最终还是谢蕊初看中了一副小巧的珍珠耳钉,珍珠不大,但胜在光泽温润、低调雅致,心满意足地拎着去买单。
走出店门时,傍晚的风恰好穿巷而过,谢蕊初侧过头,恰好看见魏冉冉抬手将被风吹乱的发丝别到耳后,露出清瘦的侧脸线条。
黄昏的光从巷子西侧斜斜地照过来,在她脸颊边沿镀上一层极淡的金色,下颌到颈项的弧度格外清晰。
谢蕊初看着,心头蓦地一动。
一个念头毫无征兆地冒了出来。
“冉冉姐,”她忽然开口,“走,我们去那家店逛逛。”
“嗯?”魏冉冉转过脸,眼神里带着询问。
“去就知道了。”
谢蕊初不答,只笑着再次挽住她的胳膊,带着她往巷子更深处走去。
那家店就在巷子转角过去不远,门面比之前的店都要宽一些。
深檀木的门楣,悬着一块乌木匾额,上面刻着“一寸锦”三个字,字是瘦金体,笔画清瘦有力,填着石青色,在渐暗的天光里泛着温润的光泽。
橱窗布置得极为克制,没有堆叠的华丽,只挂着一件月白色的旗袍。
立领斜襟,领口绣着寥寥几笔青竹。
谢蕊初推开门,铜铃响起沉厚的叮咚声。
店内的空间比外面看起来更深,三面墙全是到顶的实木架子,上面整整齐齐叠放着各色布料,按色系由浅至深排列。
谢蕊初轻轻“啊”了一声,指尖虚虚地拂过布料上面繁复精美的暗纹,喃喃道:“这光泽,这织工……也太好看了吧!”
魏冉冉没有立刻走近布料架子,而是缓缓地扫视整个布局,最后视线稳稳地落在一匹银灰色的料子上。
她走过去,没有贸然伸手,只是微微倾身细看。
是素绉缎。
表面有细密均匀的绉纹。
当光线从不同角度落下,那些绉纹会折射出这种丝绸特有的柔和光泽。
“姑娘眼光独到。”一道温和醇厚的声音从里间传来。
一位老师傅从里面走出来,约莫六十多岁的样子,穿着深蓝色中式褂子,布料挺括,洗得微微发白。
袖口挽起一折,露出里面雪白的衬里。
“这是苏州来的手工素绉缎,织得密,有筋骨,垂坠感好,透气性也佳。”他停在魏冉冉身侧一步远的地方,并不靠近,“做旗袍最合适不过了。”
魏冉冉这才伸手,指腹极轻地拂过料子的边缘。
触感凉滑,细腻得像抚摸某种活物的肌肤。
她收回手,问道:“做一件长款旗袍,大概需要多少布料?”
老师傅在她身上停留片刻,不带任何冒犯:“姑娘身段好,肩平,背直,腰线分明。”他顿了顿,像是在思索,“做长款,到脚踝,开衩别太高,含蓄些更耐看。”
“这样一匹布,做一件还有富余,还可以再做一件短坎肩,春秋时节搭配着穿。”
谢蕊初也凑了过来:“冉冉姐,做一套?你穿肯定好看呢!”
魏冉冉没说话,思忖半晌,还是摇了摇头。
“不合适。”她说,声音平静,听不出半分遗憾。
“怎么不合适?”谢蕊初不解,“你穿着肯定——”
“不是穿着不合适,”魏冉冉打断她,抬眼看向谢蕊初,“是没有合适的场合。”
谢蕊初张了张嘴,想反驳,可话到嘴边,还是咽了下去。
她其实也明白,就像她不会踩着高跟鞋穿着真丝衬衫进山追虫子一样。
有些美丽,注定与一些生活轨迹背道而驰。
老师傅在一旁安静地听着,此时才缓缓开口:“很多客人都是如此。喜欢,却想不出什么时候能穿。”他语气平和,没有半分急于推销的意味,倒像是在陈述一个常见的现象,“不过有时候,衣服不一定要穿出去。”
“放在衣柜里,每天瞧着,心情也会不一样。”
魏冉冉微微一笑:“您说得对。”
目光再次落在那匹银灰色的料子上,忽然问道:“如果带人来定做,一般需要多久?”
老师傅眼睛微亮:“看工艺。简单款式半个月,若要手绣或复杂镶滚,就得一两个月了。”他看向魏冉冉,“您是想给家里人做?”
“是的。”魏冉冉点头。
她记得母亲衣柜最深处,仔细用防尘袋罩着一件真丝旗袍,是柔和的藕荷色,只在魏冉冉很小很小的时候,见母亲穿过一次。
那天似乎是什么重要的纪念日,母亲对着镜子盘发,侧影柔和如水。
还有归洛的母亲,虽然总说“年纪大了随便穿穿”,但每次见面,衣着都一丝不苟,连家居服的领口都熨得平平整整。
也许找个空闲时间,可以陪她们来。
谢蕊初立刻明白她的心思,笑容暖融融的:“下次阿姨或者舅妈来,我有时间的话也要一起!”
“好!”
两人走出“一寸锦”时,天还亮着,巷子里一盏盏暖黄色的壁灯却已亮起,在青石板上投下一团团温暖的光晕。
看看手机上的时间,已经是七点二十。
“饿了,”谢蕊初摸摸肚子,表情诚恳,“咱们去吃饭吧。”
“我知道附近有家苏州面馆,老师傅是苏州迁过来的,很地道。”
面馆在巷子口,门面朴素,木招牌上刻着“苏斋”二字。
她们在靠窗的位置坐下,点了两碗三虾面,加一碟熏鱼,一碟马兰头香干。
等面的间隙,谢蕊初撑着下巴看窗外:“有时候想想,我们这种生活也挺分裂的。”
“多半时间往深山老林里钻,穿着冲锋衣工装裤,跟泥土虫子标本打交道。一回到城里,却又能在这种小店里,对器皿丝绸料子感兴趣。”
魏冉冉替她摆好筷子,语气平淡:“那我可没有。”
“这还是我今年第二次正儿八经地逛街。”
“第一次是跟谁?”猜也知道不是哥哥。
“唐凝安。”
果然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