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聊天与日常
“那你会觉得这样的生活难以适应吗?”
谢蕊初没想到魏冉冉又谈起了这个话题,托着下巴思索片刻,说道:“有一点,但更多是始终觉着不满足吧。”
“在山里的时候,想念城市的便利;在城市的时候,又回忆山里的纯粹。”
“人可能都是这样,难求得圆满。”
魏冉冉拿起纸巾擦了擦手,声音平静:“这反而是你做科研的优势。”
“因为成熟结论的产生,往往始于不满足。对现有结论的不满足,对未知领域的好奇,甚至是对‘本该如此’的怀疑。”
她看向谢蕊初:“而这种不满足,你早就习惯了。”
面这时端了上来。
细面整齐地卧在清汤里,上面盖着满满的浇头,虾仁粉嫩,虾籽金黄,虾脑橙红。
汤色清亮,能看见碗底青花的花纹。
是缠枝莲。
魏冉冉先喝了口汤。
鲜、醇,温度恰到好处,从舌尖暖到胃里。
坐在对面的谢蕊初挑起一筷子面,吸溜进嘴里,满足地眯起眼,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抬起头:
“对了冉冉姐,这次在南岭遇到件特别逗的事。”
“嗯?”魏冉冉抬眼,等她往下说。
“有天傍晚我在整理当天的数据,摊开记录本正写着呢,突然就感觉本子上有东西。”谢蕊初比划着,“你猜是什么?”
魏冉冉:“不会是昆虫吧?”
“就是虫子!”谢蕊初笑出声,“一只锹形甲虫,这么大——”她用拇指和食指比了个大小。
“乌黑发亮的,非要往我本子上爬。我把它轻轻拨开,它转个圈又爬回来。再拨开,又回来。反复了好几次,最后索性趴在我写的字上了,触角还一动一动的,像真能看懂似的。”
魏冉冉眼里染上笑意:“它可能也想署名。”
“可不是嘛!”谢蕊初眼睛亮晶晶的,“后来我干脆不赶它了,就让它趴那儿。它待了得有十几分钟,才慢悠悠爬走。”
“我同事跟你说的一样,说这甲虫怕不是前世是个研究员,这辈子还惦记着看数据发论文呢。”
魏冉冉轻笑出声,示意她继续。
“还有啊,”她随即又想起什么,语气添了几分神秘,“我们宿营的地方不远有棵老榕树,年纪估计比咱俩加起来都大。”她压低声音,“夜里风一吹,那些气根晃啊晃的,影子在地上乱摇,配上不知道是什么鸟的叫声,啧,有点瘆人。”
魏冉冉停下筷子:“你们晚上还去那儿?”
“头两天不敢,后来不是得采夜间活动的样本嘛,去了一趟。”谢蕊初眨眨眼。
“但自然界的生物简直太神奇了。”声音里透着发现新大陆般的兴奋,“气根上长了不少菌类和苔藓,有几种我都没见过,绒毛特别细密,摸上去像天鹅绒。后来我查了资料,其中一种可能是还没被正式记录的变种。”
“要不是得回来赶进度,我真想在那儿多待会儿。”
“样本带回来了?”魏冉冉问。
“带了,不是我的研究方向,所以给所里别的实验室做了初步鉴定,数据很漂亮。”
谢蕊初笑得灿烂:“等论文发了,我请你吃饭!”
“好。”魏冉冉笑着点头,顿了顿,又轻声说,“不过下次别一个人去那种地方。”
“注意安全。”
谢蕊初心里一暖,用力点头:“知道啦!”
她又问:“对了冉冉姐,你最近的项目怎么样,还顺利吗?”
魏冉冉夹面的筷子在半空中顿了顿,又缓缓落下。
“老样子,”她语气平常,却微微垂眸,“就是有个项目,省里面盯得比较紧,最近得安排去一趟项目地实地勘察。”
她说着,舀起一勺清汤,热气氤氲着她的眉眼:“要去川县。”
“川县?”
谢蕊初重复道,指尖无意识地捏紧了纸巾。
那不是洛哥战友……
她抿了抿唇,抬眼看向魏冉冉。对方神色如常,似乎并不知晓这段过往。
话几乎就在嘴边,又被她硬生生抿了回去。
她不能多这个嘴。
谢蕊初迅速展颜,语气轻快地转过话头:“听说川县变化挺大的,开发了好多景区呢。不过好像……大多在南部?”她抬眼,状若随意地问,“冉冉姐你们是去南边还是北边?”
“北部。”魏冉冉答得简单,低头挑了一箸面,“行程排得满,大概是没时间逛了。”
谢蕊初只得点头表示理解,回答的这么坦然,看来冉冉姐确实不知道。
不过涉及项目具体内容,她也不会再多问。
魏冉冉接着说:“除了这个,大概就是偶尔设备会不太稳定。”
“哪台?”
“GJ-MG,Q-2016,用了快十年了。”
那台机子是魏冉冉所在的研究室里通用的,几乎是日夜不停地运转,待机时间寥寥。
谢蕊初“啊”了一声:“我们实验室也有一台同型号的,前天差点出事。”她压低声音,“突然冒火花,虽然马上断电了,但吓得不轻。后来检查是主板老化。”
魏冉冉吃面的动作有些停滞。
她想起那台机器三天前运行时发出的轻微异响。
“后来呢。”
“换主板,现在还在等配件到。这期间相关实验全停了。”谢蕊初认真看她,“冉冉姐,你用的时候一定要小心。”
“知道了。”
谢蕊初:“要注意安全。”
“你们实验室那些有机溶剂,真烧起来可不是闹着玩的。”
魏冉冉似乎想起了什么,浅笑着点头:“我知道,你哥哥也叮嘱过几回。”
谢蕊初:“也是,我哥那是职业习惯。”
又连忙补了一句:“当然也是爱妻心切。”
“嗯。”魏冉冉用筷子轻轻拨弄着碗里剩下的面条,思绪有些飘远了,没仔细听谢蕊初的会话,下意识应了一声。
“所以呢,他当时说什么了?”
“有次我把一份重要文件落家里了,急着用,你哥正好在家就让他帮忙送过来。”
也是很久之前的事情了。
那时他们的契约婚姻刚开始不久,还处在彼此之间礼貌客气的阶段。
她记得那天下午阳光很好,他穿着简单的深色T恤出现在实验室门口,没进去,只是站在门线外将文件袋递给她。
“谢谢。”她当时说,接过袋子时指尖无意间碰到他的,又很快收回。
归洛却没立刻离开。
视线越过她的肩膀,平静地扫视着实验室内部。
她了然,是他的职业习惯。
“你们这里,”他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丙酮和乙醇的存放柜,距离有点近了。”
魏冉冉愣了一下。
她没想到他会注意到这些细节,更没想到他会直接指出来。
“按规定,易燃易爆化学品需要分区隔离存放,这点这个实验室做的很好。”他低头看向她,眼神平静无波,仿佛只是单纯地陈述事实,“但是出于谨慎考虑,丙酮和乙醇还是得存放得距离得更远一点。”
“这两样东西,但凡有些意外情况,会互相加剧反应。”
“要多注意安全。”
那个时候她还没有招学生,实验大部分时间都是一个人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