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新芽与前路
飞机在西北省城降落时,已是下午三点。
还得坐两三个小时的车,走盘山公路才能进城。
路比魏冉冉记忆中更加颠簸。
越野车在盘山公路上拧着弯走,每次转弯都让后备箱里的设备箱哐啷作响。
符晶坐在后座,手指抠着安全带,脸有些发白:“老师,咱们还得走多久?”
“大概四十分钟。”魏冉冉在副驾驶上看了眼导航,又补充道,“如果路况好的话。”
然后侧头问开车的老周:“没错吧,周师傅?”
憨厚的向导笑笑:“差不离。”
“县城路好走一点,我们这往山区走,路况就可能会差一点。”
符晶像是打开了话匣子:“不过不愧是旅游季,我们刚刚下飞机从省城跟我们一起来川县的巴士都满座了。”
“这段时间是这样的,”老周稳稳地把着方向盘,眼睛看着前方蜿蜒的山路,“我们川县啊,这两年往外宣传,打的是‘小九寨’的名号。”
“别说,还真有那么点意思。”
“小九寨?”符晶来了兴趣,“是说景色像九寨沟?”
“有那么点神韵。”老周语气里带着点家乡人的自豪,又透着种见惯风景的平淡,“村里的古镇留存了很多年,虽然一直有人住,但保存的很好。往南走,沿着青龙峡进去,水是真好,清得见底,凉丝丝的,夏天城里人最爱来这儿避暑,踩水,野餐。”
“还能进山?”
“能啊,怎么不能。”老周指了指车窗外掠过的山林,“南边和西边都有几条徒步线路,政府立了牌子,修了栈道,不算险,普通人都能走。看高山杜鹃,看瀑布,运气好还能看见猴子、小熊猫。不过嘛——”
他话锋一转,“不过你们要去的那片火烧迹地,在北部的山区,基本没人往那儿去。看了心里难免堵得慌,没了来看风景的心情。”
符晶点点头,表示理解:“生态恢复和旅游观光,本来也不是一回事。”
“我们搞修复的,看的是土质,是树种能不能活。游客看的是舒不舒服,美不美。”
“是这么个理。”老周赞同,“所以啊,你们这工作,长远看也是在帮我们川县。等哪天那片黑黢黢的地重新绿起来,说不定也能成个景点,告诉后来人,这里发生过什么,又是怎么一点点好起来的。那比光是看山看水,更有分量,你说是吧?”
“周师傅,您这话说得在理。”符晶笑了,“没想到您对旅游开发还有这见解。”
符晶和向导聊着天,后座的两个研究生小陈和小李已经睡得东倒西歪,脑袋随着车辆的摇晃轻轻碰撞车窗。
魏冉冉从后视镜里瞥了一眼,不禁想起自己第一次跟导师进山的样子。
也是既兴奋又紧张,然后在漫长的车程中昏昏欲睡。
手机震动了一下。
她划开屏幕。
是母亲发来的微信:「到了吗?」
「还在路上,估计晚饭前能到县里。」她简短回复,想了想又加了一句,「放心。」
第二句发送时,图标转了两圈,最终显示失败。
信号已经断了。
魏冉冉把手机放回兜里,目光重新专注在前方路上。
这是进山区后的常态,信号时有时无。
车轮碾过一块突起的石头,车身猛地一颠。
小陈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到了?”
“早着呢。”符晶转头笑,“继续睡吧,到了叫你。”
小陈揉了揉眼睛,看向窗外层层叠叠的绿:“这地方可真偏啊。主任,咱们这次要在这待多久啊?”
“看采样进度,计划是一周。”魏冉冉说,“如果顺利的话。”
“要是不顺利呢?”
听到她们说话,小李也醒了,伸着懒腰问。
“那就待到顺利为止。”
车里层次不齐地响起笑声。
这倒是是科研人的常态。
计划永远赶不上变化,预算的时间总是不够用,最后还是得靠咖啡和意志力硬扛。
魏冉冉托腮看窗外掠过的景色,轻轻叹了口气。
还真是计划赶不上变化。
时间倒回出发川县的前一天上午。
魏冉冉推开那扇贴着“林火生态修复项目组(临时)”A4纸的玻璃门,熟悉的消毒水味混着纸张油墨味扑面而来。
这是林业所火灾后搬的临时办公点,园区里另一栋老旧写字楼仓促改造的。
走廊狭窄,办公室用石膏板隔开,空调时好时坏,窗外的梧桐树倒是郁郁葱葱。
她的办公室是一个不到十平米的隔间,两张对放的办公桌,靠墙的铁皮柜漆面斑驳。
桌上已经提前给她准备好了之前做的川县项目的卷宗。
最上面那份封面已微微卷边,标题是:《川县北部过火林场生态修复项目(第二期)——先锋树种引进与群落构建方案》。
符晶正在对面整理采样袋,见她进来,抬头笑道:“老师,早。”
“小陈和小李去楼下清点物资了,您回复我的那份设备清单上的设备手续都办好了,校检结果等您确认。”
“早。”魏冉冉放下包,目光落在那摞卷宗上。
她抽出最底下那份泛黄的立项报告。
七年前的文件了,纸都发脆,签字栏里都是如今已调离或辞职的名字。
这个项目简直像场接力跑。
她接棒时,上一任选手已将接力棒放在地上,转身离开了跑道。
魏冉冉叫住准备离开的符晶:“上午把设备都收拾妥当了之后,下午两点我们组内碰个头。”
“小陈和小李他们都是刚来没多久,得介绍介绍情况。”
下午的隔间里略显拥挤。
四把椅子围在桌边,摊开的图纸和报告几乎覆盖了所有桌面。
魏冉冉用笔尖点着一期报告的结论页:“他们当初的补氮方案是有效的,土壤全氮恢复到了灾前水平的45%,pH也降下来了。但是——”
她翻出自己之前拍的土壤剖面照片,“停摆的这两年,土壤面临着严峻的问题,没有养分,目标树种的幼苗很难生长。”
“所以我们二期不仅要培育先锋树种,还要跟这些原住民打仗。”
“你们进组之前我和符晶已经筛选了一遍先锋树种,做了生态模拟,所以现在要去实地考察项目地目前具体情况,确认适配我们选育的树种。”
小陈指着图纸上的样地分布图:“魏老师,这些一期设置的固定样地,我们现在还能找到多少?”
“这就是问题之一。”魏冉冉抽出一张带坐标的样地清册,“一百二十个固定样地,之前我去的时候,标志桩完好的只有七十三个,另外四十七个要么被埋,要么损坏,要么干脆找不到了。我们这次要带着金属探测仪和当年的布点图,能找回多少是多少,找不回的就重新布设,但必须在记录里注明原因。”
小李皱眉:“这工作量……”
“所以采样设计要更聪明。”魏冉冉展开新的方案图,“我们打算采用‘核心-过渡-边缘’的三级嵌套样带设计。在确认无误的一期样地基础上,向外拓展。”
“重点监测入侵种分布边界、先锋树种定植成功率,还有——”
她顿了顿:“土壤微生物群落从耐热种向中生态位的演替速度。”
“这部分数据,一期几乎没做。”
符晶快速记录着要点:“仪器方面,除了常规的,要不要带无人机做正射影像?比对三期变化?”
“要。我在设备清单里面补充了。”魏冉冉点头,“另外,这次我特别加了地质安全评估。过火高温会影响下伏玄武岩的稳定性,我们引进深根性树种,一方面是为了固氮和土壤结构,另一方面也是想利用根系锚固潜在的不稳定坡面。”
讨论从采样方案延伸到后勤保障、安全预案、数据管理流程。
两个研究生一直在手足无措的记录着。
魏冉冉看着他们,想起自己第一次接手项目一开始时的茫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