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骤雨与暗流
山路从第三瀑开始,坡度猛猛拔高了好几度。
石阶窄如羊肠,一侧是渗水的岩壁,青苔厚得能掐出水来,另一侧则是空荡荡的峡谷,溪水声从底下闷闷地传上来,混着雨打树叶的密集细响。
空气沉甸甸的,吸进肺里带着土腥和腐烂落叶的味道。
小婳老早就走不动了,趴在陈建国背上,小脸贴着他汗湿的后颈。
呼吸细细的。
“第四瀑快到了吧?”陈建国喘着粗气问,抹了一把脸上的水珠。
分不清到底是汗还是雨。
周明宇展开那张被雨水洇湿的导览图:“按图,还有五分钟就到,到了第四瀑,玉帘挂川就不远了。”
雨是十分钟前开始下的。
起初只是零星的雨点,疏疏落落,打在阔叶上发出清亮的脆响。
苏晓还仰起脸笑,说这雨丝拍出来定有韵味。
林薇给小婳戴好帽子,心下也觉得这山雨来得恰好,消了暑气,添了意境。
直到他们在山道转弯处,第三次遇见吴芳。
吴芳站在一丛灌木旁,没打伞,雨珠沿着她的帽檐连成细线。
她就那么站着,望着上方被雨雾笼罩的山脊。
“吴老师,”苏晓快步上前,“雨密了,您没带雨具?”
她自来熟地向陈建国一家介绍:“这是我们同一个旅社的吴芳,吴老师。”
吴芳缓缓转头。
雨水打湿了她的镜片,镜片后的眼神模糊不清。
“没带,”她说,声音平直,“忘记了。”
陈建国没放下小婳,直接从背包侧袋抽出件备用雨衣递过去:“先穿上吧。”
他环顾四周,雨水正顺着他的帽檐往下滴,“这雨看着要下大,咱们一块儿往下撤?”
“爸爸!不嘛不嘛,要去要去!”小婳在陈建国背上扭动,小手拍着爸爸的肩膀,“我要去看瀑布!下雨的瀑布肯定更厉害!电视里都是那样的!”
陈建国被女儿晃得一个趔趄,失笑地稳住身形,看向妻子。
林薇眼里有一闪而过的犹豫。
“你们觉得呢?”陈建国转向周明宇和苏晓。
周明宇正抬头观察着雨势,闻言笑了:“说实话,这种天气拍瀑布反而出效果。水汽大,光线柔,能拍出烟雨朦胧的意境。”他拍了拍相机包的防水罩,“设备都保护好了,上去看一眼应该没问题。”
苏晓点头附和,眼里闪着跃跃欲试的光。
林薇环顾四周。
雨丝细密如纱,远山隐在薄雾后,青石板路湿润泛光,空气里有种清新又略带野性的草木香。
此刻的山林,确实有种平日难见的、氤氲着水汽的诗意。
她又看向吴芳。
吴芳已经默默穿上了雨衣,正低头调整帽檐,侧脸平静无波。
“您……”林薇犹豫着开口,“您经常一个人出来吗?”
吴芳转过头看她,点点头:“嗯。”
“一个人不怕吗?”
吴芳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怕过。后来不怕了。”
林薇不懂这话的意思。
“我以前也怕。”吴芳忽然说,声音很轻,“怕一个人出门,怕晚上回家没人,怕过年过节。”
林薇静静地听。
“后来发现,怕也没用。”吴芳抬起头,看向还在下的雨,“该来的总会来。你只能学会,一个人走剩下的路。”
林薇鼻子一酸。
她想问那个让吴芳学会一个人走路的人是谁。
但她忍住了。
“那我们加快速度,”林薇于是松口,伸手帮小婳把雨帽戴正,叮嘱女儿,“那我们说好,第四瀑就不停留了哦。”
“到玉帘挂川那看一眼,拍两张照片,立刻掉头下山。”
“好耶!”小婳欢呼,在陈建国背上直起身,小手往前一挥,“出发!”
陈建国托稳女儿,笑着摇头:“你倒是指挥上了。”
他迈开步子,步伐稳健地向上走去。
此刻的雨温柔得像情人的手,抚过山林,抚过石阶,也抚过每一张尚带笑意的脸庞。
谁也没有想到,这将是暴风雨来临前最后一段闲适的时光。
六人上行不过百余步,雨势就在某个瞬间翻了脸。
前一秒还是细密的雨帘,下一秒,整个世界仿佛都被猛地摁进了水里。
雨点砸在冲锋衣上发出砰砰的闷响,砸在岩石上更是溅起寸高的白沫。
视线骤然模糊。
溪水声也明显变了调子,从潺潺细语变成了低沉的呜咽,仿佛山体深处有什么正在苏醒。
“水声不对。”周明宇停步侧耳,眉头微蹙。
“上游的雨可能更大。”吴芳忽然开口。
话音未落,一道暗紫色的电光撕裂云层。
雷声没有紧随,而是过了好几秒才传来,轰隆隆的,自脚底震荡而上。
小婳吓得一颤,小手立马抓紧了旁边的林薇。
就在此时,景区的应急广播响了。
先是短暂而清晰的警报音,紧接着是沉稳但语速急促的男声:
“各位游客请注意,各位游客请注意。接气象部门紧急通知,上游区域突发强降雨,青龙峡景区可能发生山洪险情。请所有游客立即停止游览,沿原路有序撤离。重复,请所有游客立即停止游览,沿原路有序撤离。不要停留,不要拍照,注意脚下安全。”
广播用普通话播放一遍,又用当地方言重复一遍。语气紧急但不慌乱,每个字都清晰可辨。
空气凝固了一瞬。
“撤!”周明宇第一个反应过来,一把攥住苏晓的手腕就往回走。
雨,就在这一秒彻底暴怒。
万籁俱寂的假象被撕得粉碎。
溪流沉闷的低吟骤然拔高为暴怒的嘶吼,自山谷深处传来滚石与泥土崩塌的轰鸣,亿万雨点疯狂抽打林叶的嘶嘶声汇聚成一片震耳欲聋持续不断的白噪音,粗暴地淹没了所有其他声响。
包括近在咫尺的喘息,以及骤然收紧的心跳。
“抓紧彼此!别走散!”陈建国吼道,将小婳放下来后拦腰抱起。
背着已经不够快了。
林薇死死抓住他的背包带,指甲紧紧掐进了布料。
周明宇拉着苏晓,苏晓回身想去拉吴芳,却发现吴芳已紧跟在侧。
下山的路成了炼狱。
石阶上的青苔被雨水泡成了绿腻的浆糊,每一步都像踩在涂了油的地面。
林薇一脚踏空,整个人向前扑倒,膝盖骨狠狠磕在石阶棱角上。
剧痛炸开,她眼前发黑,喉间挤出一声压抑的痛呼。
陈建国猛力回拽,几乎将她整个人提起:“不能停!走!”
浑浊的山水已漫上步道。
温热的泥汤裹挟着断枝、碎石、腐叶,从他们脚边奔腾而过。
水位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上涨,方才还仅没脚踝,转眼已淹过小腿肚。
水是浑黄的,泛着泥土被暴力翻搅后的腥涩气息。
经过第三瀑时,他们目睹了木制观景台的崩塌。
栏杆在洪流的冲击下扭曲、呻吟,发出木材纤维断裂的脆响。
接着,一角平台塌陷下去,木板、支柱、不知谁遗落的蓝色遮阳帽,一同被卷入翻滚的浊浪,转瞬消失在白沫深处。
三十分钟前,小婳还在那里撩水嬉戏,水花映着天光,亮晶晶的。
“快!再快点!”苏晓的声音带着哭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