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注意脚下她不慎滑倒了,整个人扑进泥水里,污浊瞬间淹没口鼻。
周明宇死死抓住她的背包带,手臂肌肉绷如铁块,额角青筋暴突,硬生生将人从泥浆中拽出。
苏晓剧烈呛咳,满脸泥污,却连擦拭都顾不上,爬起来继续奔跑。
吴芳仍在队伍最末。
但她的动作机械而精准,登山杖每一次点地都选在最稳的落点。
不喊,不叫,不哭,不慌。
闪电再次劈落,此次仿佛近在咫尺。
惨白的光将山林照得一片鬼魅般的清晰,每一片颤抖的叶子,每一道奔流的泥沟都无所遁形。
雷声几乎同时炸开,咔嚓一声脆裂,好像天穹的脊梁拦腰而断。
小婳在陈建国怀里放声大哭,哭声却被轰鸣吞没。
雨大得令人难以想象。
林薇从未想过,雨可以这样倾泻。
不是滴落,而是砸落。
每一滴雨都像一颗冰冷的石子,密集地、不间断地砸在头上、脸上、身上。
山道彻底成了河道,积水没过大腿,每一步都需用尽全力从粘稠的泥水中拔腿。
水流有股蛮横的力量,推搡着、撕扯着,将人往深谷里拖拽。
“抓紧栏杆!无论如何别松手!”周明宇嘶吼,声音被风雨撕扯得支离破碎。
路过第二瀑时,山坡上传来令人牙酸的声响。
咔嚓咔嚓。
是树木接连断裂的闷响。
声音从头顶压迫下来,混杂着泥土松动、石块滚落的轰隆。
一块脸盆大的山石裹着泥浆滚落,砸在离他们不足两米处,泥浪泼溅了所有人一身。
“是滑坡!”陈建国瞳孔骤缩,“快跑!拼命跑!”
恐惧燃尽了最后一丝气力,也点燃了求生的本能。
六个人连滚带爬,手脚并用,顾不上姿势是否难看,哪里磕破流血,脑海里只剩下最原始的号令。
逃出去,活下去。
第一瀑的潭水跃入视野时,林薇双腿一软,几乎跪倒。
但眼前的景象让她的血液瞬间凉透。
潭水早已吞没观景台,浊浪翻涌,黄褐色的水位线正一寸寸吞噬更高处的石阶。
连接出口的那座木桥,桥面完全没入水下,仅剩两侧栏杆还露出一点顶端,在洪流中疯狂摇晃,发出木材即将崩断的呻吟。
“桥……”苏晓的声音颤抖得不成调子。
“不过桥,也只有死路一条!”周明宇吼道,声音被风雨撕扯。
他没有贸然踏上桥面,而是快速侧身,将苏晓护到身前。
“晓晓,你先过,”他贴近她耳边,声音短促却异常清晰,“趴下,手脚并用,重心放低。别看下面,只看前面的桥板。”
苏晓脸色煞白,但迎上他目光的瞬间,狠狠点了点头。
她深吸一口气,伏下身体,颤抖的手按上没在水下的湿滑桥板。
“慢一点,稳住。”周明宇紧贴在她身后,几乎半环着她。
他一只脚试探性地踩上她侧后方的桥板,激流立刻凶猛地冲撞他的小腿。
他闷哼一声,膝盖一沉,却用身体为苏晓挡住了部分水流的冲击。
“就这样,往前挪。我就在你后面。”
陈建国将小婳转到背上,用包里的应急绳迅速捆牢,第二个伏上桥面。
木桥在水流冲击下左右剧晃,幅度骇人。
一根粗硕的断木猛撞桥墩,砰的闷响让整座桥剧烈震颤。
“爸爸!”小婳尖叫。
“抱紧!闭眼!别往下看!”陈建国嘶吼着,一寸一寸向前挪动,“老婆,赶紧跟上!”
林薇跟着伏下身。
冰凉的洪水瞬间淹至胸口,刺骨的寒意让她牙齿打颤,呼吸停滞。
她不敢看桥下翻滚的、裹挟着杂物的浊流,眼睛死死盯着前方丈夫的脚,手脚并用地向前爬行。
桥身在呻吟,在颤抖,发出木材纤维断裂的细微脆响。
又一根浮木撞来,桥面猛地倾斜,林薇感到身体向下滑坠。
她短促惊叫,手指死死抠进桥板缝隙,指甲劈裂的痛楚被恐惧全然掩盖。
前方的陈建国猛一回身,一只手如铁钳般抓住她的手腕。
“爬!别停!”
吴芳在最后。
她趴上桥面时,浑浊的洪水已经淹到她胸口。
冰冷的触感让她浑身一颤,但她一步也没有停。
只是往前爬。
一下,一下,又一下。
终于,六人连滚带爬地过了桥,瘫倒在出口侧的泥地上。
林薇跪地干呕,喉间满是泥腥与胆汁的苦涩。
小婳从陈建国背上解下,孩子已哭不出声,只是瞪大双眼,浑身如筛糠般颤抖。
苏晓在周明宇怀中抽搐,泪如雨下。
吴芳最后爬过桥,瘫倒在泥地里,大口喘息。
景区服务中心的大门敞开着,暖黄的灯光在雨幕中如雾中孤灯。
工作人员在门内焦急挥手,喊声被风雨扯碎:“快进来!全部进来!”
他们互相搀扶着,踉跄冲入那扇门。
干燥的空气、温暖的灯光、满屋惊惶喘息的面孔。
进屋后的那一瞬间,所有人腿一软,都彻底瘫倒在地。
工作人员立刻围了上来,有人递毛巾,有人递热水,有人拿毯子。
林薇接过一杯热水,双手抖得厉害,水溅出来洒在手上,烫得她一个激灵,却连喊疼的力气都没有。
她靠在墙上,大口喘息,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
陈建国把小婳从背上解下来,孩子已经不哭了,只是睁大眼睛,浑身像筛糠一样抖。
他紧紧抱着女儿和妻子,一遍遍地说“没事了,没事了”。
苏晓被人扶着坐下,接过水杯时手抖得根本握不住,周明宇从后面握住她的手,把杯子送到她嘴边。
她喝了一口,呛得咳起来,咳着咳着就开始哭。
周明宇自己也狼狈不堪,浑身湿透,脸上全是泥浆。
工作人员见吴芳一个人,端着热水走过来,递给她。
吴芳没有接。
她侧躺在地上,浑身泥泞,脸色苍白得像纸,眼睛闭着,胸膛剧烈起伏。
工作人员又叫了一声,她只得摆了摆手。
于是没有人再打扰她。
她就那么躺着,躺了很久,什么都没做。
没人知道她在想什么。
窗外,暴雨如瀑,天地间只剩一种颜色。
那是怒吼着吞噬一切的灰白。
自然在那一刻露出了它最真实的模样。
从不温柔,只是偶尔慈悲。
人类所有的骄傲与从容,在它面前,薄如蝉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