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晴空与回忆
雨在第五天傍晚停了。
像是老天终于哭够了,收起最后的泪滴,还给了人间一片狼藉的晴空。
夕阳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给湿漉漉的山脊镀上一层恍惚的金边。
魏冉冉站在旧粮站仓库门口,看着那道光缓缓洒下。
这三天两夜,她几乎没怎么合眼。
搬运物资,协助登记,给伤员递水递药,安抚那些失去家园的惊恐面孔。
和这里的每一个志愿者一样,并没有什么不同。
符晶在身后清点剩余物资:“老师,咱们带过来的物资都用得差不多了,我们后续的勘探……”
“先记下来,晚点报给后勤保障。”
魏冉冉没有回头,她的目光落在远处被冲刷过的山谷。
浑浊的痕迹还留在半山腰,像一道丑陋的伤疤。
但耀目的光落在那里,又让那道伤疤泛出异样的暖色。
毁灭和希望,原来可以同时存在。
从来都不是非此即彼的选择。
手机震动了一下。
她低头,屏幕亮起。
是归洛。
「明天一早我收队回江城。走之前,我们见一面吧,在川县北边的火烧迹地,那棵半焦的松树旁,有时间吗?」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许久。
北边,火烧迹地。
那是团队的采样点,也是——
她骤然想起那块无字的青灰石板,还有老周那提起过往时沉重的神情。
归洛约她见面。
只不过为什么是那里?
她不知道答案。
但隐约觉得,对他来说,那里似乎很重要。
「好,上午十点,迹地见。」
收起手机时,她忽然回忆起很多年前。
他们也曾在樱花下约定来年会再相见。
谁知道阴差阳错。
一别又是那么多年。
缘分这件事,还真是奇妙。
山路比想象中的难走。
雨水冲刷后的泥土松软湿滑。
魏冉冉背着简单的背包,拄着登山杖,沿着熟悉的山道往上爬。
晨雾还未散尽,在树梢间缠绕成柔软的绸带。
空气里有种被彻底洗涤过的清冽,混合着泥土和腐叶的气息。
拐过一个弯,她忽然停下脚步。
前方不远处,一个人影正缓缓往下走。
短发,旧冲锋衣,登山杖点地的动作稳而慢。
是吴芳。
她会认识还是前些天在安置点,她们一起搬过物资。
吴芳话不多,她也是后来才知道她好像是大学老师,教民间文学的。
没想到会在这儿碰见她。
只是这个地方离那片火烧迹地已经很近了,不是当地人不熟路况基本不会往这边来,也更不是游客会误入的地方。
她瞬间明白,吴芳是来祭拜的。
吴芳也看见了她。
先开口跟她打招呼:“魏老师。”
“吴老师。”魏冉冉应声,“您从上边来?”
吴芳点点头,没有多说。
两人沉默地站了一会儿。
山风吹过,山间的寒气在两人之间浮动。
可能是想跟她说什么,吴芳往前走了两步,在一块光滑的石头上坐了下来。
动作很慢,像是走累了。
“坐会儿吧。”她说。
魏冉冉犹豫了一秒,抬起手腕,瞧见时间还早,便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
两人并肩坐着,看着山下的雾气缓缓流动。
“七年了。”她轻声说,像在自言自语,“第一次来。”
吴芳抬起头看向魏冉冉,歉意地笑了笑。
眼睛红着,却没有泪。
“我丈夫。”吴芳忽然开口,平静地说,“因为七年前那场火,进去救人再也没出得来。”
魏冉冉攥紧了登山杖。
她猜到了。
但亲耳听到,还是难免震惊。
在她面前的,是一位烈士家属。
和她一样。
“那会儿我们结婚五年,孩子三岁。”吴芳语气平淡,似乎在描述着别人的故事,“他出任务之前,我们刚吵过一架。他走的时候,我连句‘路上小心’都没说。”
“后来那几年,我也恨过很多人。”
“恨那场火,恨那几个采药的,恨老天不公平。恨他……也恨我自己。”
风从山坳里吹过来,带着雨后草木的清冽。
“那您这次来……”魏冉冉轻声问。
吴芳沉默了一会儿。
“我女儿今年十岁了。前几天她问我,妈妈,爸爸长什么样?”她忽然笑了一下,很淡的笑,“我给她看照片。她看了很久,然后问我,妈妈,你想爸爸吗?”
她顿了顿。
“我不知道怎么答。”
“我以前是很想的。”魏冉冉看着远处的雾气,“我爸也是军人,我六岁那年,他牺牲了。”
“但那时我可能更多的是怨恨。”
“那之后很多年,我都想不明白。”魏冉冉继续说,“他为什么要去?为什么不能好好活着?为什么要让我妈没了丈夫,让我没有爸爸?”
“后来我嫁给了归洛。他也是消防员。”她转过头,看着吴芳,“结婚的时候我想,反正就是搭伙过日子,他忙他的,我忙我的,谁也不耽误谁。”
“可后来发生了一些事。”她说,“有一回,我们研究所起火了,我被困在里头。”
吴芳静静地听。
“那天是他找到了我,对我说‘我来接你’。”魏冉冉说,“那一刻我忽然明白,他守护的那些人里面,也包括我。”
“他的守护,让那些人不用经历我小时候经历过的那些。”
“我爸爸当年,也是一样的。”
吴芳的眼泪终于掉下来。
她没出声,只是任由眼泪滑落。
魏冉冉顺势握紧她的手,没有松开。
“您今天能来,说明您已经想通了大半。”魏冉冉说,“剩下的,交给时间。”
吴芳深吸一口气,抬手擦了擦眼泪。
“你比我想的明白。”她说,声音还有些哑,“我比你多活了二十年,还不如你活得通透。”
“不是通透。”魏冉冉摇头,“是我运气好。他还在,我还有机会想明白。”
吴芳看着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带着眼泪。
“你是个好孩子。”她说,“他娶到你,是他的福气。”
魏冉冉也笑了。
两人又坐了一会儿,谁也没说话。
雾气渐渐散开,远处的山脊开始显露出来。
“我该走了。”吴芳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土,“下山还得走一阵。”
魏冉冉也站起来。
“吴老师。”她看着吴芳,“您回去之后,有什么打算?”
吴芳望向山下,那里能隐约看见县城的轮廓。
“回去陪女儿。”她说,“把那些年没陪的,慢慢补上。”
“然后好好活着。”
“替他活着。”
魏冉冉看着她,眼眶有些发热。
“保重。”她说。
“你也是。”吴芳看着她,“去吧。他在等你。”
她回忆起离开时碰到的那个准备祭拜的男人,便知晓了魏冉冉此行上山的目的。
侧过身,让出上山的路。
魏冉冉站起身,继续往上山走,没有回头。
只是走得慢了些。
因为知道这条路的尽头有个人在等她。
这个人,她认识了很多年,却又好像今天才真正认识。
远远的,她看见了那棵熟悉的松树。
半焦的树干笔直指向天空,半边烧黑的树皮剥落,露出内里干枯的木质;另半边却奇迹般地抽出新绿的枝桠,在晨风里轻轻摇曳。
归洛就站在树下。
他没穿作战服,只套了件深灰色的冲锋衣,背影在晨雾里显得有些模糊。
听到脚步声,他转过身。
两个人隔着十几步的距离,对视了几秒。
只几秒,可魏冉冉觉得,这一眼,她仿佛等了很久。
整整二十多年。
“我还以为你会带一束花来。”她先笑了,打破沉默。
同在一个体系,她并不认为他会不知道这里发生过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