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洛微扬嘴角:“整个县城还在恢复,没找到开着的花店。”
“那倒是。”她走近几步,站在他身侧,“怎么想到约这儿?”
归洛没有立刻回答。
只是转身朝北边走去,步伐不快,像是在等她跟上。
“随便走走。”他没有直接回答。
魏冉冉跟上去。
两人沿着山脊慢慢走着。
晨雾渐渐散开,露出远处连绵的群山轮廓。
那些山在雨后的晴空下格外清晰,深深浅浅的绿,一直延伸到天际,仿佛这世间所有的伤痛都可以被这样辽阔的绿意吞没。
走了几分钟,魏冉冉的脚步慢了下来。
她看见了那块石坎。
青灰色的石板静静立在背风处,被风雨打磨得光滑。
石板前的地面异常平整,几块鹅卵石摆成简单的圆形,石缝里插着的枯枝上,褪色的红布条在风里轻轻晃动。
风拂过,那些布条像是活了过来,在无声地诉说什么。
归洛的脚步在她身侧停下。
她侧头看他,想从他脸上读出些什么。
但他只是静静地看着那块石板,神情深不见底,无从察觉异样。
“你知道这里?”她轻声问。
归洛没有立刻回答。
只是从随身的背包里取出一个塑料袋,朝石板走去。
魏冉冉站在原地,看着他蹲下身,一样一样往外拿。
一包密封的糕点。一小瓶白酒。三根香。
还有一束不知从哪里采来的野花,紫色的小花,沾着晨露。
她看着他的动作,心里有了答案。
他点燃香,插在石板前的泥土里。
打开白酒,洒了一圈。糕点拆开,是她之前给他准备的栗子酥,四个整整齐齐摆在鹅卵石围成的圆圈中央。
最后把野花放在旁边。
然后他直起身,后退一步,垂首站立。
没有言语,没有仪式。
只是一个沉默的军礼,维持了很久。
晨风拂过,吹动他额前的碎发。
香头的青烟袅袅上升,很快散在空气里。
魏冉冉走上前,在他身侧半步的位置站定,也垂下了头。
她不认识长眠于此的人,不知道他们的名字、年龄、家乡。
但她知道他们是消防员,知道他们在七年前的某一天,为了救几个素不相识的人,走进那片火海,再没能出来。
这就够了。
风里隐约传来鸟鸣,清脆又悠远。
很久之后,归洛放下手。
他没有转身,只是看着那块无字的石板,声音低沉:“他们是我的战友。”
魏冉冉的心猛地揪紧。
虽然早有猜测,但亲耳听到这句话,还是让她呼吸一滞。
她想起他每次出警时冲在最前面的背影,想起他对队员们说的“注意安全”,想起他在火场里找到她时那一瞬间的眼神。
原来所有的执念,都有来处。
“那年我还在特种部队,因为执行任务负伤,被安排到川县这边的林区执勤点休养。”他的语气很平静,像在讲述别人的故事,“说是休养,其实就是换个地方待着,顺便帮地方上做点防火巡查。”
魏冉冉静静地听着。
“那场火起的时候,我正在哨所附近。”他顿了顿,“第一个看见烟的人,是我。”
她的脑海里仿佛已经浮现出画面。
“我冲过去,发现情况不对,立刻让哨所的人拉警报,自己去山下村庄通知疏散。”他的声音依旧平稳,但魏冉冉能听出那平稳之下的暗流,“后来支援到了,进了八个人。四死四伤。”
他沉默了很久。
“我没能救出他们。”
风突然大了些,吹得红布条猎猎作响。
魏冉冉没有说话,静静地站在他身边。
只是伸出手,轻轻地握住了他的。
他的手很凉,骨节分明,掌心有粗糙的老茧。
也握过太多人的命,却没能握住自己想留下的人。
“那场火之后,我就想转业去消防了。”归洛反握住她,继续说,“领导劝,战友劝,家里人劝,都说我的履历不该这么浪费。我没听。”
他转过头,第一次看向她:“最后还是选了消防。”
魏冉冉看着他的眼睛,轻声问:“因为想救人?”
“因为想救更多的人。”他纠正她,“也想救得更快一些。”
“那年要是装备再好一点,反应再快一点,通讯再通畅一点……”
他没说完,但魏冉冉懂。
那些没能救回来的人,始终是他一生的执念。
“不过你转业难道这么简单?”
特种部队的精英,前途无量的军人,要放弃一切从头开始。
她几乎能想象那个场景。
军人的荣誉、组织的培养、家人的期望,无一例外都是沉甸甸的枷锁。
“还好。”归洛说得轻巧。
“就是写了二十几份申请,挨个找领导谈话,最后还被关了一周禁闭。”
魏冉冉瞪大眼睛。
他居然真的在笑,嘴角挂着极浅的弧度:“禁闭关完,手续就批了。”
“你……”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真是认准了,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归洛:“现在做的事,和以前本质上没什么不同。”
群山无言,晨光渐浓。
魏冉冉低下头,看着脚边一株从灰烬里钻出的嫩草。
那株草很小,只有两片叶子,但绿得鲜亮,绿得生机勃勃。
她忽然想起父亲。
父亲从前也是军人。
但最后,他把自己弄没了。
她曾经也像吴芳一样怨怼过。
他们把他们想做的事情都排在亲人的前面。
怨他们让留下的那个人,一个人扛起所有的等待和不安。
后来,她释然了。
在他推开设备间的门,隔着防化服说出我来接你的瞬间。
她明白了。
她们,也是他的国。
“我之前都不知道你当过军人。”她轻声说。
他转业多年,他们结婚也有些时日,她对此一无所知。
可能不是她不想知道。
而是他们之间的相处,从来不曾触及这么深的层面。
礼貌、客气、周全,恰到好处的距离,是从前那场婚姻的底色。
归洛简单地陈述:“就像我也不知道很多关于你的事。”
魏冉冉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
她忽然心跳加速。
她声音不自觉地放轻:“小时候?”
归洛没有立刻回答,只是说:“这里面有我曾经的队友,叫高珏。”
“牺牲的时候才二十二岁。”
“从前值班的时候,一直想知道我从前心心念念的栗子酥是什么味道。”
她看着那块石板,看着石板前摆放整齐的糕点盒,忽然明白了什么。
“所以你这次来……”她轻声问。
“特地带给他尝尝。”归洛接过她的话。
“迟到了这么多年,总得要兑现。”
魏冉冉的眼眶发热。
她看着那个糕点盒,那是她亲手做的,亲手包装好寄给他的。
当时只想着让他想起那个春天,想起那个拿着栗子酥换樱花的小女孩。
却从没想过,这盒栗子酥,会以这样的方式,来到另一个人的长眠之地。
归洛再度蹲下身:“高珏,你不是一直想尝尝吗?”
“可惜你吃不着了,将就着闻闻味儿吧。”
魏冉冉看着他,看着他蹲在那里,对着那块无字的石板说话,像是在和老朋友闲聊。
她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滑了下来。
归洛注意到了,起身用拇指轻轻拂去她的眼泪,岔开话题:“你那个时候多大?四五岁?”
“穿着浅蓝色的小裙子,扎两个小辫。”他继续说,眺望远处,不是看山,而是望向记忆中的某个春天,“站在我家院子的外墙根底下。”
“你手里拿着一个绣小鸭子的布口袋,装着点心。你问我,小哥哥,这些香香的花瓣,是从你们家院子里飘出来的吗?”
魏冉冉的眼眶倏地发热,眼泪止不住的往下掉。
那个画面太清晰了。
清晰到她闭上眼仿佛就能看见——
阳光透过樱花的花瓣,在地上投下细碎的光影,那个小男孩站在墙根边,眼睛亮亮的,看着她手里的点心。
“你拿栗子酥换我的花瓣。”归洛的声音继续着,很轻,像在确认什么,“你说,你妈妈做的鲜花饼是天下第一好吃的,想让妈妈用这些樱花做樱花饼。”
“后来整整一个春天,你每天都来。每次都带不一样的点心。榛子糖,桃酥,樱花饼。”他转过头,看着她,目光柔和得像那年的春光,“但我最喜欢的,始终是你第一次给我的那块栗子酥。”
“有椰蓉的味道。”
风停了。
山野间忽然静得出奇,连鸟鸣都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