扭动的一卷棉顿住,里面的人却丝毫没有将被子展平的意思,困懒时糯糯的声音被棉被再糊过一层,传到尘珘耳朵里,只剩一句含着沙沙碎响的哑。
“不许看我睡觉!”
不多时,寂静的空气中传来均匀的呼吸声。
尘珘将视线从那团粽子上挪开,嘴角却偷偷牵起一个极浅的弯。
窗外繁星久历风尘岿然不动,像被嵌在黑暗里的碎冰。
万古不化的寂夜里,忽有流星突如其来地穿云划过,在幽暗中拉出一道漫长的光痕,久久不熄。
尘珘第一次觉得,星星好像生动了起来。
他收回目光,这被止戈圈禁的房间看不出任何怪异之处,若这阵法只是将两人拉入不可冲破的寻常空间,绝不足以成为各大门派赶尽杀绝的邪阵。
这阵法定有什么诡谲之处未被发觉。
他抬手想揉揉隐隐作痛的脑袋,衣袖却拂上椅边桌岸上一壶已经凉透的茶,尘珘这才发觉自己有些口渴。
茉莉茶香从瓷白玉壶中流溢进一盏小杯,他伸手去握。
冰凉瓷盏的触感像是消失不见,他那骨节分明的手指也只握住一片虚空。
尘珘摊开手,剑眉微蹙,心中暗道:果然。
他环顾四周,目光落在那团轻轻起伏的被子上。
忽的周遭开始坍圮,桌上瓷白玉壶,壶边摇曳烛台,烛外楠木四壁……通体如点点齑粉四散,刹那间,房间已全然不见。
天上一轮血红圆月,连带着月光也如瓢泼血丝,地上草甸横连,一望无际,长夜寂寂,尘珘心中莫名生出一片哀伤来。
他已经在这里走了许久了,这片草地除了他似乎没有第二个活物,就连春日书上草下的虫鸣也没有。
天地间唯一的声音,是他迈过野草时的沙沙声。
旷野风大,吹得衣袍猎猎。
又是一阵狂风,吹得野草尽数倒伏,像刀刮般掠过他的脸庞。
天边鱼肚白出露。
尘珘逆着风半眯着眼往前一望,远处低垂的野草里,隐隐约约摇曳着不属于这片荒原的一抹鹅黄。
那是宋拾星。
尘珘心中大石头终于落地,迈步向她走去,
大风依旧狂妄,将他高高竖起的马尾吹得发丝乱舞,额前碎发也被吹乱了形状。
那一小片鹅黄摇摇晃晃地站立起来,她头饰早已落尽,三千青丝垂落,只剩一只银簪子缠在发上,大风把如瀑青丝吹得往前吹着,半挡住她惨白如纸的脸。
尘珘看见她抬起头来,顿时一瞬,随后从发间取下什么东西,借着长风,向自己奔来。
她穿的衣裳比平日繁复的多,月光之下,奔跑的她像一朵刚学会飞翔的蝶羽,在风里磕磕绊绊地煽动翅膀。
两人越来越近,尘珘含着笑的唇角却忽的绷紧了。
小巧又高挺的鼻尖,微微突出的唇珠,瘦而不利的下巴,即便上半张脸几乎被杂乱的头发遮住,他仍能一眼将她分辨出来。
可他从未见过这样的宋拾星,她的头发乱糟糟披在肩上,平日桃红的朱唇此时毫无血色,脸色则更为刚才,时不时露出的眼睛又红又肿,像是昏天暗地地长哭了一场。
她跑的很快,很急,脚步并不稳健,虚浮得几乎下一秒就要重重跌倒。
知道她飞奔到眼前,尘珘才看清她布满血丝的眼睛。
狠戾,决绝,疲惫……
陌生,太陌生了。
尘珘瞳孔微缩,眉头几不可查地拧了一下,他猛然停下脚步,可眼前人却没有分毫停下的意思。
阵风吹起半边遮眼的刘海,红肿又狠厉的眼睛死死盯住尘珘,像他们从未相识。
“你是谁?”尘珘垂下眼眸,与她泛着冷的眸子相视。
宋拾星没有回答,本就苍白的嘴唇被她狠狠抿着,咬出血来。
她猛地抬手,死死着银簪的手指泛起白色,银簪破风落下,簪尖霜锋棱棱的直直刺向尘珘的胸膛。
“我要杀了你!”沙哑的喉咙嘶吼着,话语里的仇恨几乎喷涌出来。
尘珘后撤一步抬手攥住宋拾星的手腕,泛着寒光的银簪停在离胸口半寸处。
但她并没有就此卸力,手臂依旧用尽全力地将银簪往他胸膛上按,眼睛死死盯着簪尖,嘴角微微裂起,露出侧边一只尖利的小虎牙来,面色紧绷着,像是已经看到了它洞穿眼前之人心脏的模样。
可银簪分毫未动。
尘珘看得出她此时定是使出了浑身力气,可这力气太小了,比她平时和人打闹时还小。
她到底经历了什么,此刻虚弱成这样。
他只用了一点儿力气将那手腕推远,宋拾星便往后踉跄了几步。
尘珘拧着眉头,垂眼瞧着她。
“脱力成这样了,还要杀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