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多时,泪水便流了牛万夫满脸。
她从未见过年过半百的人如此无助地哭泣。
她听着老板呜咽,忽的想起那个在东家坊因丧夫而几乎要流干眼泪的女子和十方镇的五条人命,心上那点被哭声唤起的柔软被愤懑覆盖,连带着第一次用箭伤人的不安一齐消失。
垂眸依旧是老板那张泪水纵横的脸,宋拾星却只觉得恶心。
尘珘走来,他拔起插在地板上的碎云,斜横在他颈上。
"为何与蹇狼勾结?"他冷声问道。
老板只哭嚎着,不做回答。
尘珘又问道:“近来十方镇的五个命案,可是你们作为?”碎云离老板的颈更进了,几乎要划出血来。
他听到“五条人命”的字眼时,身形顿住,缓缓抬头,老板抬着哭得红肿的眼睛望向宋拾星,哑着嗓子张张嘴,什么也没有说出来,良久,终于挤出一句:“爹爹……爹爹来陪你了……”
说罢,他将身一扭,让脖颈往碎云的锋刃上撞去。
尘珘赶忙收剑,架不住那老板太过突然,仍是在他脖上划了道不浅的口子。
鲜红的血算不得喷溅而出,却也汩汩外涌。
缚妖网里的蹇狼猛的挣扎起来,发出尖锐的嘶鸣。
宋拾星赶忙拽下自己的一片裙布往那老板脖子上的伤口捂,耐不住血流如注,顷刻便染红了那一整片布。
“姑娘……”
宋拾星皱着眉继续撕扯裙布,“你别说话。”
说来奇怪,她并不清楚自己为何要如此着急地留下老板的命,或许是因为五条人命的疑案悬而未决,或许是因为他与蹇狼的秘密尚未可知,又或许……是因为那个从黑暗中递来的包子。
老板许是知道自己要死了,也不差这一时半刻,他用尽气力抬手制住宋拾星正用力撕扯裙裳的手。
“我夫人的墓在西山,求你……帮我祭她……”
宋拾星的动作愣住了,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可这样一个作恶多端的人向她托出求祭妻子的意愿,仍是令她怔然。
她点头道好。
那老板终于扯出一抹笑,脖上的血已经流了一地,“是我要蹇狼给我作招魂阵来招我女儿的魂,我女儿是我夫人好不容易得来的,我夫人她……她生下桃儿三天后就没了……那些人人都是我找好了,要蹇狼杀的,你们别杀它,只要你们给他一点血,它就能救我女儿……我求求你们了……”老板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不可闻。
又是血,他需要纯灵根之血,打开招阴阵。
可人死了就是死了,招阴阵也好往生途也罢,救不回来的。
但牛万夫一介凡人怎么可能知道招阴阵这样的邪阵。
除非他受了那妖怪的蒙蔽,以为那能打开妖界通道的招阴阵是能复活他女儿的招魂阵!
宋拾星朝死死被摁在缚妖网中的蹇狼瞪去,利用牛万夫的拳拳爱女之心来打开妖界通道,差点让人间生灵涂炭,它可真不愧是妖邪。
牛万夫用尽最后一点力气,将手伸到宋拾星脚边,他已经没有力气说话了,那手指挣扎着抬起又落下,终是没有力气,只有眼睛仍然在倔强地睁着,像是在等宋拾星与尘珘的一个答复。
宋拾星看着他渴求的眸光叹了口气,他老了,但那样诚挚强烈的渴求她只在孩童眼中见过。
与其在他此生最后一点时间告诉他真相,倒不如就让他在谎言中结束这脱轨的一生,至少,还能走的欢畅些。
“好。”宋拾星红着眼点头。
那双才四十年岁便已经苍老浑浊的眼睛终于落出最后一滴泪,缓缓合上。
分明片刻前还精神抖擞的人,此刻全然被抽了生机地躺在宋拾星面前,生命竟真如灯盏,碰着烈些的风,便不由分说地灭了。
尘珘将碎云插回剑鞘,睨了一眼正发着狂的蹇狼,缚妖网坚不可摧,越是挣扎便越是收紧,此时,蹇狼已经被缚妖网压得动弹不得了。
他绕过血泊,伸手牵过宋拾星的手腕,隔着纱衣,也能感受到他掌心的温度。
“看久了会做噩梦的。”
宋拾星跟着尘珘往大厅外走去。
巷子里的凉风一吹,宋拾星顿时清明了不少。
她抬头看去,漫天星子闪烁。
“尘珘,他分明是个死得好的恶鬼,可为何我会有些难过。”
尘珘松开手,交抱在胸前,“若是见人死于眼前而心不动,那才是没救了。”
宋拾星的目光从星空移到尘珘脸上,他抬着头,鼻梁挺拔,轮廓锋利,风吹乱额前碎发和高高束起的马尾,分明是肆意少年郎的模样,可只要看见他的眼睛,便要让这肆意多了枷锁
牛万夫虽死,五人命案仍悬而未决,她回神,细想着关于老板和蹇狼的一切,试图从回忆中找到一丝线索。
她记得进入蹇狼设下的幻境前,她曾在后厨门口见过鬼鬼祟祟的老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