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刀气极重，连尘珘都未必能抗下全力一击，随着那刀气深深没进黑暗，周遭景致竟真的晃动了两下。

月瑶与骆澈同时转向对方，眉梢不自觉的扬起。

仅是一个对视，二人便各司其职，一人抬手张弓，一人举刀欲振。

一只流星般的剑失伴着刀光往黑暗里冲去，穿破长夜发出锐利的尖啸。

顷刻间天崩地裂，寰宇碎裂成数片，火光从边沿往里燃烧，愈来愈快，愈烧愈烈，终于把这幻境烧尽。

骆澈拍拍衣上落的灰，撇嘴道：“原来蹇狼也不过如此。”

“这定是它在逃跑路上匆匆布下的，最擅迷阵的妖族布下的幻境，绝不会这么轻易打破。”

火光摇曳出的影子在二人脸上逐渐褪去，眼前终于浮出真实的十方镇。

他们发现自己已经离那蜂房蚁窝般的城镇很远了，十方镇在朦胧月辉下静静安睡着，不远处的河流里浪花翻旋，发出泠泠水声。

在幻境中走了很远的路，原来在现实里已经身处城外了。

又是一阵夜风袭来，夹杂着水雾扑在月瑶与骆澈的脸上，骆澈鼻翼微动，瞳孔骤缩，那风中分明夹着几缕腐味。

“这附近有尸体！”

“什么？”月瑶正色，跟着骆澈一起深一脚浅一脚地往那风中怪味的来源出寻去。

从十方镇流淌而出的河流在此出折角，浪花激越，将水里的沙土一起拍向岸边。

怪味越来越浓，浪花的轰鸣也越来越大。

一片水汽氤氲里，借着刚从乌云中逃逸的月光，他们看见了那河湾上起伏堆叠的人影。

大浪打来，他们随着水波摇晃。

尸体腐烂程度不一，有新有旧，有男有女，此时都安静地被水波挤进岸边的转角，随着风浪的又一次到来轻轻摇摆。

总共有五具，恐怕是近日十方镇中命案中失踪的死者，月瑶的目光溯流而上，一片黑暗的十方镇静得像座空城。

此事棘手的很，那蹇狼背后的人隐于幕后，像是一只只在暗夜里爬行的触手，看不见，瞧不着，所到之处却又摧枯拉朽。

若是尘珘与宋拾星落入险境，他们不敢多想。

两道身影踏着风往十方镇里赶。

月瑶与骆澈的额上都冒出了涔涔细汗，终于在拥挤的房屋里瞧见了那一抹光亮。

怀宝客栈的大门轰的被推开，门外是两个气喘吁吁的身影。

门里的景象却让他们愕住。

厅中是被缚妖网死死压住的蹇狼，一旁是倒在血泊中的老板，即便心有疑惑，月瑶提着的心终于落了下来。

蹇狼与老板的个中因果自有辩驳，眼下宋拾星与尘珘的平安才是要务。

宋拾星转身向他们二人奔去，一把抱住月瑶，“还好你们没事。”

月瑶轻笑，摸摸宋拾星的脑袋，柔声道:“还好你也没事。”她眼一转，目光落到血泊中的牛万夫身上。

“老板他……”

“他与蹇狼合谋，寻十方镇人血为祭，方才自戕了。”尘珘沉声道。

“怎么会!”洛澈心中震荡，迈着大步走向牛万夫，眉头紧促，嘴角嗫嚅两次，却始终说不出话来，他相信那个从来不错的大师兄，却也不敢想那个挺着肚腩的和蔼老板，竟是这几桩血案的真凶。

“他明明……是个好人……”他声如蚊蚁。

老板与他推心置腹聊至半夜的模样记忆犹新，那时他当真觉得自己这修道之人虽如漂泊的蒲公英，却在每个落点都有人以真心来相接，他这一生是要锄奸扶弱的，他要护着这半生见过的人与真心。

他知道这世间黑白并不分明，好坏亦是无常，但真正将这一颗心浑浊的黑与白剖开来捧给他看时，他踟躇了。

“你怎么了？”

骆澈抬首，看看对上月瑶那双泛着水光的眸子。

他拧眉，语气一反既往的认真。

“若是好人也会作恶，那我们修道者守护的，又是什么？”

“是念，骆澈，善恶之心的善念，黑白之念的白念，正邪之念的正念，修道者守护的是这些种种，只要念想在，这世间就犹有生机，牛万夫不过一人而已，做不得数的。”

从骆澈年幼时拿着木剑大喊：“我要锄奸扶弱”，到长成少年后在山崖边许愿“正存邪灭”，月瑶不曾却席他的人生，亦知道他的坚守。

但她与骆澈不一样，从被向来疼爱她的父亲为了两百个铜板把她卖给村口屠户，从待她向来薄情的母亲拿出所有积蓄让她逃，从自桃山村至苍梧派这一路颠沛流离中见遍佛口蛇心之时，她就知道，是非公道自在人心，却不在人行。

有时看见骆澈的纯粹与坚持，她觉得幼稚又好笑，有些东西太赤裸了，于他而言，把一些模糊的东西撕开给他看过于残忍，还是遮住吧。

就像现在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