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算是波塞冬和梅雷迪丝,也没有想到原始神会使用这么决绝的手段。这方法说得轻巧,却要伤筋动骨。
由卡俄斯用绝对力量动手,这倒简单。既然波塞冬能把力量借给卡俄斯化形,那自然可以把力量借给他,让他能够迅速破坏灵矿。
但是第二个步骤,让卡俄斯耗费本源之力……
“动用本源之力?卡俄斯,你想清楚了?”波塞冬皱眉,“且不说你现在还剩多少本源之力,就算足够,不论结果如何,你肯定会大伤元气,甚至……”
甚至会虚弱近无,也许都不能像一千五百年前那样,还能有余力败走到南方,祂也许会真的消散于天地之间。直到大陆上的智慧生灵再次想起原始魔法,那时祂才能醒来。
可那不知得是多少万年之后了。
“我知道。”牡鹿很平静,“我不是莽撞之辈,提出这个方法,自有我的道理。”
“不论陆地还是大海,都不曾出现过我这样的先例——自舍部分本源,留置在外形成魔法能量结晶。我说得对吗?”
波塞冬和梅雷迪丝齐齐点头,这是真的。帝鲸种没有谁有过类似的做法,他们的力量十万年不曾亏损。黑白神就更不可能了,他们那点力量,只会嫌少,哪里舍得割舍出来?
牡鹿轻轻笑道:“那么,在这个问题上,只有我有唯一的发言权。”
“那灵矿里有一部分我的本源,在炼化它们的过程中,其中的本源必然与我融合,灵矿的魔法力量才能被我再次转化、利用。”
“耗损的那部分本源会因此得到弥补。我只要有足够的本源之力坚持过一开始的消耗过程,后续炼化过程中就会得到源源不断的本源之力。如果两块灵矿完全炼化,这对我反而是好事一桩:我牺牲了一小部分炼化启动的本源,拿回大部分沉寂多年的其他本源。”
“所以,难点在于如何让我的本源之力短期内恢复,直到我足以启动调用灵矿力量的魔法炼金阵。”
波塞冬略一沉吟,原始神所言确实合理,不过新的问题接踵而至。
“帮你在短时间内恢复本源之力,谈何容易?”梅雷迪丝也说,“你的本源只能来自相信并使用原始魔法的生灵,我们上哪去帮你寻找这么多的来源?”
牡鹿点点头,这是这个计划的关键部分和根本基石。祂在南方苟延残喘一千五百年,才勉强恢复到能化形的程度。他们可没有另一个一千五百年来给祂恢复力量。
一时间,三位魔法神都陷入了沉默。最后,是波塞冬先开了口。
“我有个粗略的想法。但是梅雷迪丝,你不会喜欢我这个主意的。”他叹了一口气。
“说。我不喜欢的主意还不够多吗?”梅雷迪丝冷哼一声。
波塞冬便沉声道:“帝鲸种。让帝鲸种来相信卡俄斯。”
梅雷迪丝闻言,果然勃然大怒,刚要暴起揍人,却生生顿住了动作。牡鹿也意外地嗯了一声,不过并没有质疑。
波塞冬这个方法……并非无稽之谈。
既然卡俄斯能借用波塞冬的力量完善化形,那波塞冬——或者说帝鲸种的原始魔法必定与卡俄斯的原始魔法同出一类。相信帝鲸种的,必然也不会无视卡俄斯的存在。
还有谁比帝鲸种更相信帝鲸种呢?同理,让帝鲸种相信陆地原始神,必然是绝对坚定的力量来源。
甚至,就算不完全相信,也不要紧。
之前在塔拉草原上,仅仅是因为三个魔法种的到来,卡俄斯就感受到了原始魔法的痕迹,追踪而来,重新得到了化形的机会。换言之,对于卡俄斯来说,身上留存原始魔法痕迹的生灵——会不会使用都无所谓——只要存在于祂附近,祂的本源就能得到极大的增益。
而这几日与波塞冬、梅雷迪丝同行,受到两位帝鲸的信任,原始神的本源又凝聚回了几分。这已经是相当惊人的速度了,比之前一千五百年的恢复程度翻了不知多少倍。毕竟,两位大海魔法神的相信可不是随便说说的。
不得不说,波塞冬这主意还不赖,就是把主意打到帝鲸种身上,一时让梅雷迪丝受了些冲击。她晃晃尾巴,迅速散去心中突兀的不快,忽然又想起一个关键。
“照你这个说法,我们还得先把俄刻阿诺斯他们救出来,卡俄斯才能得到力量去炼化灵矿。”她瞪了波塞冬一眼。
俄刻阿诺斯的精神烙印里提到,帝鲸种的精神魔法现在全部“从属于”黑神。就算黑神会将帝鲸种时刻带在身边,但帝鲸种正处于沉睡中,在魔法规则中并不能完全独立。这种情况下,卡俄斯就算和黑神脸贴着脸,帝鲸种的存在和相信也不能帮助到祂。
只有帝鲸种恢复清醒,重获自由,并且认识到大陆上同样存在原始魔法神,才能加速卡俄斯本源之力的恢复。这倒不是问题,只要接回先任们,让他们暂时栖息在波塞冬或者梅雷迪丝的精神网中,认识或者感知卡俄斯只是一个念头的事。
然而,夺回帝鲸种的办法,是要和黑神近距离接触。这“接触”只有一种可能——正式爆发的神战。
波塞冬神色很严峻,单是在近身搏命中救回帝鲸种,已经绝非易事。现在,他又需要先救回帝鲸种,接着短暂借力给原始神卡俄斯,才能让祂开始炼化灵矿中的原始魔法,接引给自己使用;自己有了灵矿的助力,才有可能将黑白神镇压下去。
这些步骤环环相扣,要是哪一环节出了差错,他们就满盘皆输了。
比如,帝鲸种的安危绝不能冒险,波塞冬一定要一次性全部将他们接回来。抢夺的过程不需要太多时间,只要将先任们与黑神的联系断开,便算大功告成,之后让先任们暂时栖身在自己或者梅雷迪丝的精神网就好。但整个过程不能受到太大的干扰,到时黑神一定在旁虎视眈眈,那该怎么办?
再比如,纯净灵矿正摆在黑白神的脚底下,怎么从他们手中弄来?灵矿到手之后,在哪里能不被打扰地进行炼化?原始神炼化后,波塞冬在什么时候能得到原始魔法力量的后援?
这计划粗看没有问题,可细细一究,处处是破绽。难受的是,这是眼下唯一能力压黑白神的方法了。波塞冬掐住太阳穴,一时间头大如斗。
一步一步来,他心想。
——怎么救回帝鲸种?
说实话,波塞冬甚至觉得这会是整个计划里最轻松的一环。
“梅雷迪丝,你和我来玩抛接球。”他沉声道。
梅雷迪丝莫名其妙地看了他一眼。抛什么?接什么?
“俄刻阿诺斯只说让我拿到精神烙印,才能接引他们。但既然你也能接收精神烙印,说明你也有接引先任的条件。”波塞冬深深地看了她一眼,“纯粹的精神魔法,就足够了。”
梅雷迪丝一点就通。如果波塞冬与黑神缠斗,不得空闲,那便动动念头,让梅雷迪丝接过烙印去引渡帝鲸种;要是黑神被转移注意力去追击梅雷迪丝,那反过来,由梅雷迪丝吸引黑神的注意力,波塞冬再趁机拿回烙印接手引渡的工作。
黑神再厉害,也分身乏术,不可能赶得上心念同享的波塞冬和梅雷迪丝。精神烙印来回传递,转移注意力,借着时间差速战速决。
好个抛接球,是这么个玩法。
梅雷迪丝哼了一声,点点头应了,旋即又有些不满。
“当初俄刻阿诺斯怎么就没说把烙印也留给我呢?”她瞪了波塞冬一眼,不太愉快。俄刻阿诺斯还偏心不成,只相信波塞冬?
“哪里会?”波塞冬心中好笑,“你上一次见到他们,是你第一次化作精神体,第一次离开鲸骨,和我来到大陆上的时候了。要是按照你以前的性子,上了陆地,你就会直接和我分别,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他们没把握能找到你。”
这倒也是。梅雷迪丝眨眨眼,转过头,突然觉得天上的云有点好看。
第一次来到陆地上的时候,她确实是第一时间就和波塞冬分别,自顾自地游玩去了。要不是发现旷野和黑神那档子事儿,她真有可能再也不见波塞冬了。
“好,那就玩玩抛接球。”梅雷迪丝眨眨眼,对这险中求胜的游戏来了兴趣,“但是,你得注意黑神的手段。”
“他能束缚帝鲸种,又曾经在黑神殿中用精神魔法以外的方式伤到了我,谁知道他还有什么手段。我们的精神魔法,在他面前没有百分百的胜算。”
梅雷迪丝说得平静,完全接受了自己技不如人的事实。
“论绝对的精神力量,不论是达尔克还是奥罗拉,都不可能是你们的对手。”牡鹿突然出声,“但人类不怎么依赖精神魔法,就算使用,他们也会把精神魔法和其他魔法结合起来,那会产生一加一大于二的效果。陆地的魔法神,自然也知道这种方式。”
梅雷迪丝心中一紧,突然想到之前和白神比拼的言灵术。她的言灵术只是结合了一个很简单的声语咒,自己就得花上数倍的绝对精神魔法来抵消。如果结合咒术都有这样的效果……
她和波塞冬对视一眼,凝重在精神链接中重重叠加起来。
——什么时候去救帝鲸种?
得瞅住一个黑神主动离开黑神殿的时机。波塞冬顾忌安达尔,实在不敢主动上门叫战。深入黑神老巢,显然也不合适。
梅雷迪丝怀疑道:“难道黑神离开了他的老窝,你就不会顾忌安达尔的安全了吗?如果——我是说如果!你不要用那种想哭的眼睛看着我——安达尔已经被做成了躯壳,黑神才不会把他随便放在什么地方。不管是再次附身、使用傀儡或者汲取力量,他都应该将躯壳紧紧带在身边才对。”
她瞪了失魂落魄的波塞冬一眼:“意思就是,你要去救先任们,你就得与黑神交战,然后,你就会正面对上很可能变成了躯壳的安达尔。”
波塞冬一语不发。偷袭是行不通的,像他这样强大的力量波动,黑神又肯定防备,只要靠近警戒距离,就一定会被发现。他一定会惊动黑神,而黑神的应对方式中,躯壳算是最强力的手段,既攻身,更攻心。
梅雷迪丝说得没错,他会遇上……安达尔的躯壳。他不能否认,自己确实会犹豫。但哪怕只是一瞬间的失误,他就会像之前那样被黑神一剑穿心。
不行,不要这么想,不要过分疑虑。
波塞冬咬了一口舌尖,让自己清醒一些。他之前已经决定了,他会“认为”安达尔还活着,并做任何事来保障这件事。如果事实与他的“认为”相悖,他也要做任何事来重新让安达尔活过来!
逝去的生命绝不能复生,就算是帝鲸的生命魔法也做不到。但说到底,躯壳并不是真正的死亡!
“卡俄斯,你说人类被做成躯壳,就一定是意识的完全消散,对吗?”波塞冬低声问道。
牡鹿点点头。
“这是确实的魔法定义,还是已经有了先例而总结出来的魔法规律?”波塞冬不甘心地继续追问。只要知道了原理,任何魔法都有破解的可能。他不相信这个历史悠久的陆地魔法毫无破绽,能难倒他这位帝鲸。
没想到,牡鹿居然摇摇头:“都是,也都不是。这是人类偶然发现的现象,然后多次重复,最后写在纸面上的定义。”
“在最开始,躯壳甚至和魔法无关,只是某些早就消亡的物种留下来的一些特殊痕迹。只是人类发现有这么一个现象后,用魔法对同类不断尝试,想再现那种‘无自主意识’的状态罢了。”
波塞冬一下警觉起来,问道:“那人类做出来的躯壳,真的如他们所愿吗?没有意识,能任意操控?”
牡鹿点点头。
波塞冬耳中嗡地一响。
“但是……”祂话头一转。
波塞冬的耳鸣声瞬间又消失了,赶紧竖起耳朵仔细听。
“人类使用躯壳的记录,并不完满。我也见过不少。”牡鹿慢慢说道,“大部分的躯壳连意识都抹杀不干净;有的本该完全受施术者驱使,却事与愿违,常常不听使唤;更甚者,躯壳还有反噬施术者的先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