边浪白石抬起头向四面望去,似乎想确定说话之人来自何方。
方一动作,脚下却是一响,声音重且沉,不知是何物。
他心中一惊,不明所以,张口欲问,神思滞纳未释,开口却是:“你是人是鬼?”察觉失言,又问:“朝华是谁,我何时害的她,你空口无凭,就来诬陷我?”
殊英不答,道:“脚下何物,你不想知道?”
若在以往,边浪白石绝不会与来路不明又张口诬陷自己的人如此好言相对,可现在他毕竟经历大喜大悲,心中更是一片迷茫。而声音缥缈无踪,近在咫尺,又似从四面八方涌来,恍若天音。
他心念未定,不知不觉跟着声音指引,以掌拊地,左右一顿探寻。扒拉两下,掌心触到一个僵硬之物。
迟疑半瞬,头皮发凉,掌下碰到的竟是一人的肩膀,触之僵硬,躯体更没半点残温,人已经死透了。
边浪白石脸色立变,隐隐发怒:“这人与你有什么大仇,为何死了也不让他安息?”
殊英道:“你不知她之身份,怎知她与我没仇?这又是什么地方,你如何断言她来此无法安息?”
心上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戳了一下,边浪白石缄默不言。周盈站在数十步外,殊英的声音一字字荡开,心中接道,边浪白石来的不正是墓地?
周盈心里明白,从金刀卫手上劫走尸身的正是十八学士,楼主一路安排自己前来,想必早已知道。至于他们找上边浪白石,必然是为讨仇。
周盈亦想知道六羽与边浪白石究竟有什么深仇大恨,索性一言不发,在树影下静静听着。
殊英道:“你倒看看她是谁?”
冷冷的话语中似乎别有深意,即便知道她不怀好意,心有忌惮,边浪白石也不由得伸手向尸身摸去。他眼睛看不见,但求能摸到些随身信物,证明死者身份。
然这一摸,心下大骇,胸口如有雷霆万钧,轰隆隆震得身子发抖。
“阿大!”边浪白石又往脸上摸了一下,烫疤狰狞纵横,寒凉的皮肤却已失去所有温度。心中惊怒不已,边浪白石大喊大叫,“你是谁!你是谁!你为什么要害他?!”
殊英道:“何止她一人,居延府三万尸首只怕还没埋干净。”声音冰冷,似乎对杀人一事十分不屑一顾。
居延府之语一出,来人身份顿时分明。边浪白石怒意升腾,胸口犹如雷火滚滚燃烧,开口竟是大笑:“杀得好!”
回身一指,浑不见阿大布满烫疤的脸上,眼睛死死闭拢,厉声道:“山市主人盗走阎王刺,勾结恶鬼四处为祸。我居延府奉行道义,出兵讨贼。哼,出发前夕,独他一人拦阻,甚至胆敢为六羽说好话。三万人齐去讨伐,三万人身死毒手,现在他也死了,还是死在山市同伙手上,天道轮回,又岂饶得过他?!”
殊英道:“你也认为她该死?”
边浪白石嘴唇一抖,骂道:“是非不分,死有余辜!”
殊英道:“既然如此,你再好好看一看她究竟是谁?”
十八学士上前两步,俯下身子,两根手指触到阿大脸侧,指头轻轻触到什么东西,飞快一揭,一张疙疙瘩瘩的面皮被整张扯下。
阿大静静躺在地上,一双眼睛仍死死闭着,但即使天黑谷深,五官眉目无法细看,不难发现其容貌已遽然生变。
十八学士将人抱起,大步向边浪白石走去。
边浪白石听得动静,以为对方终于要对自己下杀手,或攻或守,本该摆出驾势,但不知为何,胸口一口气上不去下不来,吐又吐不出,撑得胸口发痛。反应过来时,十八学士已把遗体塞入他怀中。
都说人死后,魂魄离体,肉身会比活时轻一些。可阿大身体落入双手瞬间,边浪白石两手一阵发软,险些托拿不住。
“不……不是他。”边浪白石声音竟然发颤。
怀抱中人身形细瘦,骨量轻盈,分明是个女子,可居延府人人都知阿大是个男子。他之所以能认出阿大,也是府中人常公然拿阿大容貌取笑,脸上烫伤更是一摸便知。
“不是……”边浪白石脸色苍白,低声重复。
殊英道:“不是他,那么,又是谁呢?”
“不!”边浪白石尖声嘶叫,身子一点点低垂下落,直至瘫倒在地。一双手忍不住向那张脸上摸去。
一如百年前,触手可及是一张冷冰冰的脸。
烛火摇曳,白烛照着一张光洁无暇的脸,死者容颜安详、宁静,没露出半点痛苦之色。身侧祭拜白烛一滴一滴落下,渐渐化成一行白泪。
边浪白石口中不住呼喝:“不是她,不是……不可能是她……”
又说:“她是无辜的,你怎么能,怎么能这样害她?”神色恍惚,话语间自相矛盾,分明大受打击,神志不清。
殊英道:“无辜吗?你害朝华,不就是为了她,如果她真是无辜,那更没杀错。”
话语冷清,不怒不悲,也瞧不出多少恨意。但说出的每一个字都是诛心:“她侥幸死里逃生,多活了这一百年,如今你对朝华动手,非要追究当年的一时骄纵,那我只好拿她开刀,祭奠朝华在天之灵。”
话中之意,分明承认了当年六羽暗害孟家姑娘,而今天她歹心害死孟姑娘,既是报仇、泄愤,更是拿她一条无辜性命为边浪白石抵过。
总之,孟家姑娘之死全拜边浪白石所赐!
“我要杀了你……杀了你……”边浪白石低声不住念叨,摇摇晃晃欲起身,然稍一动弹,怀中人便要滚出。
说要找.人.报.仇,可那声音空空荡荡,没个来历,仿佛天外来音。声音忽然出现似乎只为了陈述一个事实,害死孟姑娘的是他,孟姑娘本可好好活,是他愚不可及找六羽报仇,引火烧身,招致孟家姑娘死亡。
他爱她,前半生爱着着她,后半生为她的死耿耿于怀。
二人间分明有座不可逾越的高墙,他就一点一点添砖加瓦,堆成牢不可破的堡垒,甘愿一生葬送于此。
这一天,回声传来,方知最爱的人在里面窒息。
他心如死水,身似枯木,抱着遗体走脱不得,宛如一块巨石定在墓旁,斜长的影子垂落石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