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在江面飞速行驶，近船处左右两侧排出滚滚浪花，携着源源不断的江声向岸堤靠近。

楼主只说接应的船只不久便到，来得这样快却万万想不到。

心念未定之际，措手不及的见面更是叫人手足无措，周盈忙转过身去，心跳甚快，第一个反应竟然是将阿大的面皮拢在脸上。

周盈一双手已经探入怀中，可立即又想起这张蚕花面皮随身携带，因着急赶路，却没来得及重新捏张新脸。阿大与海若渊有过几面之缘，现下一同找无忌公室算账，互相扶持，话头一长，必定露陷。

稍微犹豫，涛声忽至耳侧，身后一阵凉风吹过，海若渊声音淡淡传来：“请上船罢。”

之后再听不见动静，浪逐之声亦缓，人应是站在船上等候。

周盈凭空生起一股怪异，似乎身后之人正在望着自己，视线盯着某个地方一寸未移。

心觉古怪，握住蚕花面皮的手慢慢垂下，周盈回过身，就见海若渊站在船头与自己遥遥相对，面目模糊，依稀感受得出他看的不是自己，而是身后那把日月轮。

一个“请”字在心头挥之不去，周盈一愣，又想：“是啦，离得太远他未必一眼就能认出自己，这把剑倒是好认得多。”

既然如此，也无所谓真脸假脸，将蚕花面皮收好，周盈对他隔空招了招手，几个纵步凌空，轻飘飘落到木舟之上。

周盈晃到他跟前，开口才说了一个“你”字，下一秒整句话就通通咽回肚中。

海若渊早已偏开视线，仅仅微微点头示意，便站在甲板上，双唇紧闭，两眼望着更远的江面。

就好像面前的是一个毫不起眼的过客，即便同乘一条船，也不过刚好一个先上船，一个后上船而已，各奔东西亦是早晚之事。

周盈胸口一阵气闷，可她也没就此甩脸，就此缩在角落自个儿抒发，而是慢慢靠过去，眼神不动声色地往他脸上打转。

海若渊似乎也装作不知道、不熟悉、不在意地任她打量。

好一会儿，周盈张口道：“你是江山秀？！”

海若渊就是江山秀，江山秀就是海若渊，更或者，他们其实也是同一人，天水村唯一幸存之人。过往如是，周盈早就知道。

可当海若渊出现在面前，顶着的却是另一张脸，分明一模一样的声音，说出的话却陌生至极，连最骗不了人的神色中都透出无法理解的淡漠。

“你的脸……”周盈盯着他，怪声怪气道，“你的脸从哪里来的？”

对不知情的人而言，这话实在冒犯之至。

海若渊却完全不在意，眼神对上来，望的却是日月轮。

他道：“这把剑的主人，许久以前我与他有一面之缘，蚕花面皮是他所赠。”

一面之缘就可让十二玉楼之人送出蚕花面皮？那得是怎样的缘分？

周盈道：“你入山市，是因为啸月梅林？”

海若渊道：“我并不知道六羽的身份，啸月梅林与山市的关系我也是近日才知。”

周盈心想：“莫怪六羽要自己保守秘密，不准坦白救人之事，更不准泄露伤人者身份，看来她也不知海若渊戴了蚕花假面。”心中既是感激又是悲伤。

如今也不会有人拿自己伤势找啸月梅林麻烦，这事自然没隐瞒的必要，周盈道：“其实清凉台上救人的非是不龟手，是六羽，那时她明明知道出手伤人者出自十二指玉楼，可她还是选择救人，帮助一个可能与自己作对、居心不良之人。”

周盈真心道：“她是个很好很好的人。”

“我知道。”海若渊轻声道，神色中浮现一点柔和的微光，青竹影摇，山外来客，清凉台落下一人足迹，其上兼有两人重量。

眼前陌生面孔浮现微微笑意，一瞬恍惚，透过眼前陌生面庞，周盈似乎又看见那个熟悉的海若渊。

周盈道：“那你为何会找上山市？”

海若渊道：“山市主人手上有一刀一戟，无忌公室再如何改头换面，找上他们也是迟早之事。”

周盈道：“又是诅咒！”

这话一出口，周盈立即后悔自己嘴快，可说都说了，想收也收不回来。侧目而视，海若渊脸上并无半点波澜，仿佛她说的只是一件十分不值一提的小事。

目光从他脸上移开，周盈歉然道：“对不起。”

海若渊也不知听没听进去，两眼凝视前方，忽道：“留神！”

*

蒲团上坐了小一阵，那少年却没再找他。明公子耐不住寂寞，起身弯腰，将蒲团拉开数丈，他没老实坐回去，而是歪斜着身子，眼睛透过船舱上面的小木窗，看江上行船往来。

九江交汇，顺流而下便是入海口，又有十里槛坐镇，民生安稳，盗匪不兴，是以货物往来十分频繁，商贾游人如云如织。

只是天气日渐森寒，最近又出了些捕风捉影的流言蜚语，渡河之人虽三五成群，游船散客却不可同日而语。

看了一阵，实在无聊至极。

又一会儿，两侧船只寥寥，船舱内一片幽静，明公子尊臀稍移，手臂扒在窗沿上，上身探出大半截，脑袋带着绕了个弯儿。

只见少年两腿盘曲而坐，手持一柄钓竿，安安静静坐在船头钓鱼，神色甚是认真。

明公子掀窗跳出，道：“好孩子，钓到几尾鱼儿了？”

舟头风大，声音飘进耳朵只剩半截。少年身子不动，头侧转过来，双目与他对视，道：“我头一次练手，白费很多时间，一只也没钓上。”

明公子点点头，扫一眼江面，游船寥寥，商船远远成了数个黑点。他道：“不怪，不怪，年纪小日子还长，今天钓不成，明天说不定就钓成了，明天不行也还有后天，水里面不知道多少鱼等着你钓。”

实在苦口婆心，废话连篇。

他觉得这少年甚是有礼，模样又端正，忍不住心生好感。心热上头，踱步过去，道：“不过，你毕竟是个生手，有些关窍不明白也正常，还需来人稍加指点。”

少年单手把着钓竿，见他靠近，作势起身。

船上只他两人，周围十分宽敞，也不必刻意让座，明公子边走边道：“不用……”

话到嘴边，一股森然寒气袭身，细细看去，少年手中钓竿竟结了薄薄的一层冰。随即微微一笑，道：“不用客气。”

少年已退开数步，两掌持平，恭敬地要将钓竿转送他手上。明公子知道这少年古怪，但发作也得有个由头，人家越客气，他脸色也只好越灿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