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听一声冷淡的嗓音响起。
“都起来吧。”
众人低着头,不敢发出一点声音,整个长寿宫都静悄悄的,锦宝儿被人抱着吓得瞪圆了眼睛,眼眶内早已蓄满了眼泪。
蔺疏疾没注意他,只是端详着梁意,“陛下可安好?”
梁意看见他拧着的眉,重重点头,“朕很好。”
蔺疏疾点头,“还是太瘦,要勤加锻炼。”
梁意恭敬应下,“我明白,叔父这次会待多久?怎么不见叔叔一同回来?”
蔺疏疾道:“十日左右,你叔叔要夜里才能回来。”
梁意记下了,忽地听见一丝细弱的哭声,所有人都看了过去,包括蔺疏疾。
锦宝儿吓坏了。
梁意抬头看向蔺疏疾。
蔺疏疾望着锦宝儿,目光淡淡的,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只是从神情能看出,他是不高兴的。
梁意顿时心中一凛。
好在蔺疏疾没有过问什么就走了,只是把锦宝儿吓得哇哇大哭,整个宫的人哄都哄不住。
入夜,梁祐安回来了,梁意去见了他,顺便问了问锦宝儿的事。
梁祐安一袭紫衣,容貌更胜从前清艳,高贵出尘,一双琥珀色的眼睛明亮灼人,望着梁意的眼神很温和,从未有过任何的严厉。
“意儿怎么来了?”
梁意仰头望他,“叔叔,我来是想问问宝儿的事。”
他话音刚落,里头就传出一声重重碎声。
梁祐安无奈失笑,“你叔父还在生气,我们去外头说吧。”
梁意颔首,“叔父可用膳了?”
“吃了的,”梁祐安语气温和地说,他原本打算去哄哄蔺疏疾的,正巧梁意来了。
梁意没隐瞒白日发生的事,说了实话,“叔父见到宝儿便很不高兴。”
梁祐安笑笑,“我猜到他会这样。”
梁意好奇追问,“那宝儿他到底是谁?”
“他是锦氏的人,父亲是锦氏之子锦诺,另一位父亲是蔺止阑,”梁祐安轻声说道:“是曾经天亓的皇子,行八,以八公主身份入寺庙清修,实则与锦氏暗中谋反。”
梁意顿时了然,明白蔺疏疾为什么会那么生气了。
梁祐安偏头望向高悬的明月,“你叔父自是不想留他们性命,是我心中不忍,这些年我与他手上的杀孽越来越重了。”
“所以,您饶过了锦氏,要求锦氏将宝儿送来了皇宫?”梁意道。
梁祐安轻轻点头,“意儿,你可觉得叔叔太心慈手软了?”
梁意拧眉,难得露出纠结之色,却还是点了点头,在他看来,斩草必须除根。
梁祐安失笑,摸了摸他的头,“意儿你记住,为君者,当处变不惊,应变不乱,这只是一个小小锦氏。”
梁意怔然,而后恍然大悟,“意儿受教了。”
梁祐安笑了,“宝儿我见过的,是个活泼可爱的孩子,我去到锦氏时,是他请我喝了一杯茶。”
当然,不可能像梁祐安说的这样和谐,他去的很突然,锦氏没有一点准备,气氛说是剑拔弩张也不为过,锦氏一族焉能与一国抗衡,掀起的波浪犹如一盏茶漾,算不上什么。
败局在意料之中,而锦宝儿的出现也很意外。
他是刚睡醒,哭着要找爹爹时突然闯入的,锦诺和蔺止阑也变了脸色,其余族人皆是惊慌失措,可他们被人押住了肩膀,于是就只能眼睁睁看着锦宝儿落入梁祐安的怀中。
梁祐安让他给自己倒了一杯茶,心中就有了想法。
他和蔺疏疾原本的计划是直接让锦氏灭族,但在看见锦宝儿的那一刻,梁祐安改变了想法。
梁祐安还想赌一把,而锦宝儿就是他与锦氏的赌注。
这手段自然是卑劣的,堂堂摄政王用一国孩子去威胁,但梁祐安想不到其他办法了。
蔺止阑谋反,在于他忠于天亓,锦诺谋反,在于他深爱蔺止阑,锦氏全族谋反,在于他们尊敬锦诺。
纵然可以杀之,这些年杀的人不知有多少,但大梁已经不再需要杀戮了,它需要的是安宁,是天子即将亲政的安宁。
梁祐安目光落在梁意身上。
梁意认真道:“我不讨厌宝儿,他可以留在皇宫。”
梁祐安含笑点头,“好。”
两年后,梁祐安还政,同蔺疏疾一起离开皇宫。
十二岁的梁意头戴冠冕站在城墙上目送他们离去,他从早就知道叔叔和叔父不会留在皇宫,也不会一直为他出谋划策。
叔叔已经为他铺好了路,往后的路都要他自己走了。
梁祐安问过他,害不害怕?
梁意说的是,不怕。
他不应该害怕,更不能害怕。
只是当个皇帝而已。
小事。
十年后。
梁意与锦宝儿成亲大婚,在锦宝儿的带领下,锦氏放下曾经过往仇恨,心甘情愿效忠大梁,未再掀起任何波澜。
天下太平,海晏河清。
天定二十二年,天定帝得一子,取名梁苏宝,立为太子,大赦天下。
天定二十五年,天定帝携帝后,及太子一同南巡。
梁祐安躺在柿子树下吃果子,一边看着蔺疏疾侍弄花草,忽地听见敲门声,起身去开门。
“是谁啊?”
门一开,站着三人。
梁意揽着锦宝儿,两人笑着望向梁祐安,“叔叔。”
梁祐安惊喜愣住,竟有些不知所措。
突然,腿上贴住一个软软的东西。
梁祐安低头去看。
小小的梁苏宝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
“叔爷爷!你好!我是梁苏宝!”
梁祐安倏地眼眶就红了。
经年占据在心里的哀痛,终于在此刻消散地无影无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