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尚未确定,”外科医生抱着一沓报告从里间转出来,“也可能是性质相近的药物,想要确切结果,最好能搞到遗……”
他倏然止了声,瞄了中也一眼,低头翻报告,翻得很快,像要把刚才那半个字一起翻过去。
纸页翻飞间,中也眼尖捕捉到白濑的尸检照片。野兽般雄壮的躯体,没有头。他一瞬目眦欲裂,攥紧了拳,胸中压了一夜的暴怒蓬涌而出:“又是那个女人!”
“咳,”安吾眼明手快,赶在照片变成碎纸之前把它们抽了回去,“现场留证,只有这一份,不可损坏。至于你说的女人……黑袍那位?”
“你和种田长官在MIRAGE上会面的那位。”
一直默不作声的太宰幽缓开口,面上已是全然的冰冷,一双鸢眼如玻璃弹珠一样无机质,看了看外科医生,又盯向安吾:
“什么叫‘最好能搞到’,织田呢?”
输液架轻轻晃了一下,吱呀一声,没人接话。
安吾好半天才推了下眼镜,下垂眼终于从白光后露出来,平静回望:“特务科第一个发现后,军方的人以‘疑似特殊病原,依防疫条例处置'为由,把人带走了。”
他又推了下眼镜:“至于你们说的那位女士,长谷泽阁下,昨夜一直在与我方会谈,有不在场证——”
“安吾!”太宰喝了一声,紧接着咳嗽不止,弓着背,像是要把肺咳出来。
安吾敛了下眼,拿出纸笔,“咔哒”一声按出笔尖:“听起来,你们昨晚也在码头。那么关于遗体为什么会在码头被发现,你们或许掌握更多线索?”
太宰咳得说不出话,只看着安吾,像在看陌生人。
“码头?哪里?”中也倒是强作冷静下来,压着嗓问。
“码头北侧F区的集装箱。”
“箱号?”
安吾抽出一张照片,念:“L、U、X、U、649——”
“520、4。”中也声音干得像一截枯柴。
“……”安吾那双总耷拉着的眼骤然抬起,看中也的眼神,像是在看犯人,“你怎么知道?”
……他怎么知道?
因为他敲过,确认过。确认过里面,没人。
他早就找到织田了。找到了,又亲手放走了。
……是他疏忽了?
中也一下像肺里灌了沙,呼吸困难,提线木偶似的去看太宰。
太宰也正看着他,还没等中也读懂那是什么神情,他却已扭过头,眼睛不知落在哪面墙上,梦游似地道:“LUXU649520……唔,末位校验码该是8才对,这号被人改过。是我疏忽——”
“不,是我的错。”中也低下头,橙发凌乱垂落,盖住了眼睛,“那箱子是我验的,我看那颜色不对,里面也没有声音,就以为——”
最后几个字没能出来,拳头代替话语砸进墙里!轰!
惨白的墙霎时崩出蛛纹,渗出血。白炽灯闪了两闪,像被吓着了,啪地灭了。
一时只有走廊的应急灯燃起,幽绿幽绿的,将安吾和森的影长长拖进屋里,一直拖到床脚,泛着不祥的青。
“……唔,一个我当军医时候的冷知识,”森的声音也如影子,又轻又薄,“钠灯底下,血是黑的。北区还在使用旧式高压钠灯,铁灰与暗蓝落在下面,确实很难分辨。至于人声……”
他没再往下说,但所有人都明白那个时候织田恐怕已经……
不知过了多久,安吾又提起了笔:“查箱子的时候,是几点?”
中也闭了闭眼:“……你们离船前。”
笔尖顿了半秒:“那死亡时间就是四点前——”
“一点前。”太宰冷不丁道。
众人看去,幽绿的灯光映在他眼底,一双眼夜猫似得发亮,直勾勾盯着安吾:“种田长官的「雷钵落霰」昨夜既然什么都没察觉,那就只能是在你们到港口之前。”
安吾握笔的手一紧,没有否认。
不等他反应,太宰又道:“我现在倒是好奇,你们特务科和军方在船上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交易,才能让他们就这么把织田带走。”
他眼一眨不眨:“而你们特务科,又是为什么要背着军方来港口Mafia。”
他用的是问句,却句句都是陈述。
森第一个笑了,很淡的笑:“太宰君还是这么性急。种田长官不过是对港口Mafia的货运记录感兴趣,查——”
“不,森先生,”太宰依旧一瞬不瞬看着安吾,“我想确认的是,安吾。安吾也和我们一样,想找出真相,并且特务科不会阻挠之后可能会发生的,任、何、事。”
他一字一顿说着,明明坐着,却像居高临下。语毕,偏头和中也的视线凌空一撞,齐齐架起复仇的屠刀,不论刀下是谁。
森眉头轻动,面上滑过意味不明的神色。
而安吾许久没说话,狭小的医务室,好似只剩下了太宰和他两个人。
此情此景就像当初鹤见川档案库里那场对白的回响。那时也是这样,太宰一个字一个字地逼他交出纪德的下落。临走前背对着他说,过两天去Lupin喝酒,和织田一起。
那顿酒,到底还是没喝上。
半晌,安吾推了下眼镜:“尽我所能。”
这个答案并不尽如人意,但已足够。太宰点了下头,低头就去翻兜,但显然忘了自己此时是一身病号服,后知后觉地抬起脸。
中也已掏出了织田的手机,递向安吾。
手机壳上,小熊贴纸傻乎乎地笑着。
安吾脸颊抽搐了一下,又是一阵窒息的沉默。良久,他长长吐出一口气,在万众瞩目下,伸出手。
暗金色光芒自他指尖流溢。
「堕落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