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喉结微动，转身时神色已经恢复惯常的从容淡然，淡淡吩咐：“请进来。”

说罢回到案后坐下，随手翻开一卷文书，视线落在纸上，却连上面的字是横是竖都没看清。

她被引到书房门口，管家悄声退下。她收了油纸伞，在门外顿了顿，才抬手推开门。

门轴发出一声轻微的吱呀声响。

荆淳懿正站在案前，背对着她，目光落在墙上舆图上，似在细看，又似心神游离。听见门响，他稍作停顿，缓缓转身。

二人目光相撞。雨声从窗外灌进来，沙沙地打在檐角，书房里却安静得能听见灯花爆开的轻响。她穿着一件月白褙子，只挽了个简单的发髻，鬓边有几缕碎发被雨水打湿了，贴在脸颊上。他看着她，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两息，这才移开。

她也看着他。他似乎清瘦了些，下颌线条比记忆中锐利了些，眉宇间还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她在襄阳时曾无数次想象过再见到他的情景，可真到了这一刻，先前想好的那些话，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坐。”荆淳懿轻声开口。

她敛衽行了一礼，方才依言坐下。他亦坐下，抬手拿起身侧的茶壶，为她斟了一杯，递了过去：“天凉，先喝杯热茶暖暖身子。”

他的声音依旧低沉，语气却比往日柔和几分，若是冥一、冥七他们在，定是要惊掉下巴。茶杯递到她面前，瓷杯温热，茶汤澄黄，一缕姜香袅袅升起。

她伸手接过茶杯，指尖不经意擦过他手背，凉得像刚从井水里捞出来。荆淳懿微微一怔，她却像被烫到一般，指尖轻颤，飞快地将茶杯接了去。

她垂眸饮下一口，不由一怔——竟是姜茶。热辣的姜味顺着喉咙滑下，暖意从胃里一点点蔓延开来，驱散了周身积了一路的寒气。她捧着茶杯，指尖被瓷壁熨得发烫，心里也跟着泛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她又饮了两口，才将杯子放下，抬眼看他时，唇瓣还泛着一点湿润的水光。

“多谢王爷。”

她抿了抿唇，稳住声线，袖中的手却不自觉地攥紧：

“实不相瞒，臣女此番登门，实在是因父兄身陷囹圄，全家日夜忧心。”说着她站起身，又后退半步，深深躬身，“斗胆恳请王爷通融，容臣女见他们一面。”

这一礼行得极重，腰弯得很低，久久没有直起身来。

荆淳懿看着她躬身的模样，心头一沉。他放下手中的茶盏，起身绕过案几，三两步走到她身侧，伸出手便要去扶她。指尖将要触及她手臂的那一刻，却在空中顿了一顿——他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像是想要握住什么，又生生收了回来。最终，他只是虚虚抬了抬手。

“起来说话。”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收回手时，指尖仿佛还残留着她衣料沾着的湿冷气息，与书房里沉水香的清冽搅在一处，散出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

“你只想见他们，不想救他们出来？”

她抬起头，眼中一震，像是被人说中了藏在心底最深处的那个念头。可转瞬间，她便把那点不该有的期待压了下去。手指在袖中攥了又攥，直到那痛意让她彻底清醒过来，她低下头，声音也低了下去：

“想救。可臣女知晓，眼下证据如山，想要翻案，难如登天。”她略一顿，像是鼓足了勇气，“母亲这几日四处打点，可到头来，连父兄一面都未曾见到。臣女自知这个请求已是冒昧，不敢奢求太多……”

她望向他，眼底湿漉漉的，像是蒙了一层薄薄的水雾，直直撞进他眼里。

“臣女只想看看父兄在狱中是否安好。”说罢，她又行了一礼，腰弯得更深了些。

荆淳懿看着眼前这个几乎要折进尘埃里的身影，沉默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