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望着眼前惦念数月的人,衣裳半湿,发鬓微乱,恰似风雨里一株不肯弯折的青竹。可这青竹此刻深深躬身,向他行一记郑重大礼,所求仅仅是见父兄一面。
她到底把自己想成了什么人?他这里又不是大理寺的牢门。她想见父兄,这事固然棘手,却也不是毫无办法。可她偏偏用了这样一种近乎哀求的语气,唯恐他回绝,唯恐他觉得她贪求太多。她一个庶女,为父兄奔走,求人都这般诚惶诚恐,那副模样落在他眼里,既让他心疼,又让他有些生气。
他本以为她此番登门,所求会更多。翻案、救人、打通关节,哪一件都比 “见一面” 沉重。可她偏偏只提了这最轻的一桩,轻到让他觉得,她压根没打算向他托付更多。
他胸口那闷气堵了一阵,才缓缓开口,声音比方才沉了几分:“你先起身。”
她这才慢慢站直,抬起眼来,目光里带着几分茫然。他望着她那双湿漉漉的眼眸,心头那股闷堵之感更重。他走到书案旁,伸手拿起茶盏,茶水早已凉透,只得又放下。
“你千里迢迢从襄阳赶来,冒着大雨登门,就只求本王准许你见他们一面?”
她点了点头。
“翻案一事,你便不打算提?”
“臣女不敢奢求。”
他忽然低笑一声,笑意里掺着苦涩,像是恼她,又像是恼自己。她越是这般谨小慎微,他心里便越是不畅快。他想起昔日安济堂的光景,有人闹事那日,她站在大雪之中,灰布短袄沾满泥污,她却半分不退。他原以为二人共事两月,她心里多少是明白的。如今看来,竟是他一厢情愿。
半晌,他终是轻叹一声,声音低了几分:“见你父兄并不难。”
她眼中一亮,正要谢恩,却听他话锋一转。
“可见一面,又能如何?” 他语气稍缓,却愈发沉肃,“你见到人,确认他们尚且活着,之后呢?就这么回去干等?等着大理寺审讯、刑部复核,奏报御前,最后等着那一刀落下来?”
她一怔,脸色瞬间惨白,袖中双手紧紧攥起。荆淳懿看得分明,知晓这话刺中了她的痛处,却没有停下。有些话,总得有人点破。
可她心中翻涌的情绪,远比他所见的更汹涌。
她怎会不知?就算她不是这个时代的人,也明白通敌罪名一旦坐实,便是抄家灭族的下场。可她能怎么办?她不是神仙,不过是个被神仙丢到这鬼地方的普通人,没有通天本事,光是小心翼翼地活着,就已经竭尽全力了。
眼看日子渐渐向好,父兄却卷入这般大案。她那些现代经验和知识,在绝对的权势面前,一文不值。她连大理寺的门都进不去,连父兄的面都见不到,她拿什么去翻案?拿什么去救人?
“王爷明鉴,”她的声音苦涩,像是被迫认清现实,“父亲素来谨慎,绝不会通敌。只是如今大理寺证据确凿,就算想翻案,也非一朝一夕之事。臣女想救父兄,可是臣女没有那个本事……”
话说到一半,喉咙像是被堵住,再也说不下去。她用力抿紧嘴唇,想压下心头酸楚,可根本压不住。
眼泪无声地滚落下来。她慌忙低头,想用手背去擦,却越擦越多,怎么也止不住。她索性不擦了,任由泪水淌满脸颊,肩头轻轻颤抖,委屈得像一个走投无路的孩子。
荆淳懿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他没想逼她至此。他只是气恼——气她只是为了见父兄一面,就这般低声下气地求他,全然不知他的心意为她能做到何种地步。可那点气,在她眼泪落下来的瞬间便尽数消散,只剩下满心懊悔。恨自己言语太过锋利,明明一心想帮她,出口的话却像刀子。
他向前踏出一步,又骤然停住。伸手想去拿案上茶盏,指尖碰到杯沿,又顿住。张了张嘴,喉咙干涩,一句话也说不出。
他征战沙场、朝堂辩驳,向来从容镇定。可此刻看着她落泪,竟手足无措。
“你别……” 他费了力气才挤出两个字,声音低沉干涩,“别哭了。”
他停顿片刻,抬手往袖袋里摸索帕子,指尖竟微微发颤,掏了两次才取出来。他拿着帕子往前递,又觉得不合礼数,手往回收,最后轻轻放在她身侧案沿。放下之后又觉得距离太远,想要推过去,指尖刚碰到帕子边角,又缩了回来。
“是本王的过失,话说重了。” 他心底生出想将她揽住,说出一句 “有本王在” 的念头。可手臂抬到半空,终究停住,缓缓垂落身侧。他怕唐突了她,怕惹她不快,更怕看见她眼中露出的抗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