荆淳懿从未觉得自己这般笨拙。他宁愿去战场上杀十个来回,也不愿再体会此刻的窘迫。
她很快便意识到自己的失态,慌忙拿起帕子按了按眼角,拭去脸颊泪痕。帕子上带着一股淡淡的沉水香气,混着他身上的气息,让她恍惚一瞬。她深吸两口气,把那股涌上来的酸楚压回去,强行稳住心神,声音依旧沙哑:“臣女失态了,还请王爷恕罪。”
说罢便又要行礼。荆淳懿见状心中更不是滋味,连忙抬手虚虚一拦:“不必行礼,坐下说话。”
她依言落座,手中攥着帕子,垂着眼帘不敢看他。他也在对面坐下,两个人隔着半臂的距离,一时无人开口。窗外雨声沙沙地敲打着檐角,灯花轻轻爆响,一室沉寂。
他看着她低垂的侧脸,睫毛犹带湿意,鼻尖泛红,心底的懊悔再次翻涌。他想开口劝慰,一时却寻不到合适的话语。许久,才低声道:“方才是我心急,你不要放在心上。”
她摇了摇头,轻声道:“王爷说的是实话,是臣女没用。”
他张了张嘴,想说她绝非无用之人,话到嘴边,又觉怎么说都不妥。望着她强撑着压抑情绪的模样,他忽然觉得,世间最难之事,便是对着一个不愿在自己面前示弱的人,吐露真心。
“探监一事确实不难。但如你所言,想要救人,却是另一桩事。”
他稍作停顿,语气郑重了几分:“京城无人不知,大理寺卿为人刚正,从不徇私。他经手的案子,想要翻案,更是难上加难。更何况,你父亲与沈将军的案子牵扯甚广,绝非表面那般简单。”
他目光凝重地看向她:“眼下最要紧的,是先保住他们性命。只要人活着,日后才有翻供翻盘的机会。”
她听出他话里有话,连忙追问:“还请王爷指点。”
荆淳懿没有立刻作答。望着她焦急的眼眸,他喉结微动,顺手端起手边凉透的茶抿了一口。涩意滑过喉咙,正好压下心头那点燥热。
这个法子,在收到她拜帖那晚便已经想好,甚至更早——在她父兄下狱之时,他便预料会走到这一步。他原以为自己早已做好准备,可真要说出这番话,心底却生出几分虚怯。因为他知道,这个法子,说到底,是在成全他自己的私心。
漫长的沉默,她眼中的焦急渐渐化作疑惑,他终于开口,声音压得极低,仿佛这句话在心底反复斟酌千百遍,却依然难以启齿:
“倒是有一个法子,至少可保令尊与兄长无性命之忧。”
她屏住呼吸,心一下子提到嗓子眼。
“做我的妾室。”
话音落下,他率先偏过头,不敢看她,只盯着案上那盏冷茶,静静等候她的答复。垂在身侧的手,却不自觉地攥紧了。
可她久久没有作声。
书房里安静得能听见灯花爆开的声响。窗外的雨声像是被什么吸走了,他只听得到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越来越沉。
等得越久,他心底越是慌乱。他不由得后悔,若她就此认为他是个趁人之危的小人,他当如何?
而此刻的她,心里比他想象的更加翻江倒海。
那几个字在她脑子里转了一圈又一圈,她才慢慢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做他的妾室?
她张了张嘴,却发现喉咙像被什么堵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攥着帕子的手猛地收紧,指节发白。那帕子还带着他的气息,方才擦过她的眼泪。她此刻攥着它,竟不知道该松手还是该还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