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下意识抬眼望向他。
烛火映在他的侧脸,暖光勾勒出清晰的轮廓。他没有回避她的目光,就那么静静地望着她,眼眸深处没有半分玩笑或试探的痕迹。那张脸上写满了认真和郑重,不见丝毫轻慢。
她心头猛地一跳,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慌乱地垂下眼帘,攥着帕子的指尖却抖得更厉害了。
他的面容看起来冷静得过分,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可荆淳懿垂在身侧的手,正死死扣着椅沿——只可惜,那只手隐在桌案之下,她看不见。
他轻咳两声,耳根微微发烫:“你别误会,我没有轻慢你的意思。只是侧妃、正妃都要走礼部流程,层层报批,耗时太久。你父兄的案子,等不起。”
他顿了顿,声音又低了几分,“再者,以你如今的处境,高位妃嫔太过惹眼,于你不是好事。”
她没料到他竟会如此耐心地解释,可细想之下,他说的句句在理。就算父兄没有出事,凭她庶女的出身,再加上往日那些流言,即便做他的侧妃都难如登天,更何况眼下父兄背上了通敌的罪名。
世人眼里,妾室终究低微,极易被说成以色惑主。正因为如此,往后只需对外说她是迷惑了六皇子,才得以保下父兄性命——这样的说法,确实比“侧妃”更合乎情理,也更不引人注目。
可她在意的从不是做什么妃,她当初连世家公子的婚事都拒了,一心只想挣个自在。兜兜转转,到头来竟要卷入皇家后宅,还是给人做妾。她不知道该感激他思虑周全,还是该为自己感到悲哀。这么一想,只觉得心里发酸,嘴角极淡地牵了一下,带着一点自嘲。
荆淳懿看着她微微蹙起的眉心——那不是恼怒,更像是一种极力克制着的情绪。他没有点破,只继续解释道:“令尊与兄长是戴罪之身,通敌重罪,抄家流放都有可能。如今案子证据压顶,大理寺详断过后,至多半月便要送呈御前定夺。”
他语气平稳,如同陈述卷宗上的文字,“可你若入本王府中,便是沾了皇亲的身份。大理寺定案前,总得掂量几分。皇家姻亲,不能草率判杀,这关乎朝廷体面。就算最后翻不了案,也能保下性命,至多流放。余下的事,我们再慢慢谋划。”
她沉默着,在心里把这条路从头到尾捋了一遍:从大理寺的顾虑到皇权的威慑,从眼下的困境到日后的转机,每一步他都替她想好了。她不得不承认,这确实是她眼下唯一抓得住的救命稻草。他铺好了生路,可这条路的入场券,是她要踏入他的后宅。
她垂下眼,那句话在心底反复打转——做他的妾室。每滚一遍,就像吞下一片碎玻璃,疼得钻心,却又不得不咽下去。她一个现代人,到头来却要用“做妾”来换父兄的命,说起来实在可笑。可她半点也笑不出来。
她不是不明白他的用意,可却没法不去多想:这个法子,当真能保住父兄的性命吗?他说保性命,是有实打实的把握,还是哄她松口的说辞?是她答应,他才肯全力周旋吗?若是不答应,他会不会就此撒手不管?
这一刻,她竟有点羡慕季云舒。如果在这里的是手握两世记忆的季云舒,是不是就不会如她这般狼狈?
可她远在天边,远水解不了近渴。大理寺的案子不等人,她真的敢赌吗?赌季云舒能在定案之前赶回来,赌她有翻天的本事扭转乾坤?案子一旦定下,再想翻案,怕是难如登天。
可若是应下,成了王府之人,哪怕只是妾,到底沾着皇家的名分。只要荆淳懿愿意从中斡旋,拖住定案的节奏,未必做不到。
算了,先保住父兄的命再说。总好过父亲斩首,全家流放——她可没有那些穿越者的本事,种地打猎样样精通,流放路上也能活得风生水起。她这点本事,怕是连三天都撑不过去。
“王爷,”她开口,声音干涩,“在襄阳时,你愿意放手让我打理安济堂,事后替我请功,还派人把铺面契书送过来。这些,我都记着。”
荆淳懿闻言,目光微微一滞。他没有接话,只是垂在身侧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了蜷。原来,她全都记得。他还以为,她不曾放在心上。
“只是你有没有想过,” 她抬眼,直直看向他,“我若是答应,外人会怎么议论你?皇子纳罪臣之女为妾,不怕旁人拿这件事做文章攻击你吗?”
他望着她依旧带着湿意的眼眸。这双眼睛里没有算计,没有权衡,反倒真心在替他顾虑。这个念头撞上来,他喉头一紧。事到如今,她最先担心的,竟是他会被她拖累。这本是权宜之计,委屈的人是她,可她非但没有怨怼,反倒先顾及他的处境。
“这些,你不必费心。”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几分执拗,“我只问你,是否愿意?你若不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