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云卷”回到季府时,雨已经停了。
天还是阴沉沉的,院里的积水映着灰蒙蒙的天光,下人们正拿着扫帚往外扫水。她穿过前院往正堂走,裙摆上溅了不少泥点。身后丫鬟想上前替她掸干净,被她轻轻摆手拦住。
宋氏坐在正堂里,面前摊着账册,可半天没翻一页。听见脚步声,她猛地抬起头,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又慌忙往后看去——季泽钧没有跟进来。
宋氏的脸色刷地变了,手指下意识攥紧账册边缘,指节泛白。她一张口,声音便止不住地发颤:
“泽钧呢?怎么没跟你一道回来?是不是…… 出了事?”
说着便要起身,膝盖撞到案角也没察觉,目光仍死死盯着门口,仿佛下一秒就会有人冲进来报凶信。
她在宋氏对面坐下,没有寒暄,也没有绕弯子:“母亲,我让二哥哥先回住处了。”
这话落下来,宋氏非但没有松气,心头反倒悬得更紧。她扶着案沿缓缓坐下,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桌面,眼神犹疑,想问又不敢开口。沉默了几息,她才压着声音,小心翼翼试探:
“你……见过六王爷了?”
“嗯。”
宋氏搭在账册上的手一顿,连呼吸都轻了几分,生怕惊了什么:“王爷他…… 应允了?
“他答应,准许我们见父兄一面。”
宋氏眼睛骤然一亮,好似溺水之人抓住浮木,身子不自觉往前倾:“当真?那、那什么时候能见?能不能快些——”说着说着声音便有些发颤,眼眶泛红,拿起帕子擦了擦眼角,急切地望着她,“那他可有说,你父兄这案子,还有转圜的余地吗?”
“他说,会想办法保住父兄性命。”
宋氏像是没听清一般,怔怔地望着她,隔了好半晌才颤声问:“你……你方才说什么?”
“季云卷”迎着她的目光,郑重点头,然后伸手覆住她的手,轻轻握了握。那力道不重,却让宋氏觉得,像是有人在深渊边沿拉住了她。
眼泪毫无征兆地滚了下来。宋氏哽咽着,声音破碎得不成句子:“那就好……那就好……只要能保住性命就好……”她攥着袖口的手抖得厉害,像是要把这些日子积攒的恐惧和绝望,全都揉碎。
等宋氏情绪稍稍平复,她静默片刻,才继续开口:“只是,他有一个条件。”
宋氏脸上那点喜色一下子僵住。她的心脏猛地一坠,像是一脚踏空了台阶,警觉与不安再次漫上来。她放下手中的帕子,嗓音沙哑了几分:“是什么条件?”
“季云卷”看着她,一字一句地说:“他要我做他的妾。”
宋氏手里的账册轻轻一滑,磕在桌沿上,又落回她膝头。她的目光定在“季云卷”脸上,像是在掂量她这句话有几分真。堂内一片安静,只听见廊外下人泼水,哗啦一声接着一声。
“做妾……”宋氏慢慢开口,声音发涩,“这话,是王爷亲口说的?”
“是。他说父兄的案子是通敌大罪,依律抄家流放都不算重。我若入王府为妾,便是和皇家沾上干系,大理寺定案之前,必要掂量几分,不敢轻易下杀手,至少能保住父兄性命。”
宋氏听着,脸色变了又变。她垂眸看向膝上账册,指尖揉捏着书页边缘,许久才低声道:“他这是趁人之危。”
“季云卷”没有说话。趁人之危也好,真心相助也罢——到了这一步,纠结这些没有意义。眼下要保季家,确实也没有更好的法子了。她只是在心里轻轻叹了口气,便敛去了那一丝涩意,平静地开口:
“母亲,这事我已经应下了。三天之后,他派人来接。时间仓促,这边一切从简即可。但这件事要传出去,最好让整个京城都知道——季家的女儿攀上了皇权。”
宋氏抬头看她:“你要把动静闹大?”
“闹得越大,大理寺行事便越有顾忌,父亲和兄长在牢里,也就越安全。”
宋氏沉默半晌,缓缓点头。她合上账册,放在一旁,仿佛一并放下了许多东西:“好。我来操办,不会让人看轻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