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过晚饭，柳姨娘说什么也不肯留她在清露院歇息。

“季云卷”扯着她的袖子轻轻晃了晃，语气带着几分软意：“娘，就剩最后一夜了，让我陪着你好不好？”

柳姨娘看着女儿这副模样，心口像被人揪了一下。她何尝不想留着女儿，守着这短短一夜？

可女儿出嫁，哪怕只是做妾，也没有从生母院里出门的道理。她咬了咬牙，硬起心肠：“宋氏下午已经打发嬷嬷来交代过，你的院子早就收拾妥当了，该回去了。乖，让素云和杏儿陪着你。”

“季云卷”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可看到她眼底那一闪而过的水光，终究把话咽了回去。

她抱着叠好的嫁衣，身后跟着素云、杏儿。一路走，一路忍不住回头张望，终究还是离开了柳姨娘的院子。脚步声落在空寂的回廊里，一声一声，像是在数她留在季家最后的时光。

今日的夜色格外好，廊下到处都点着红灯笼，暖光铺散开，倒衬得季府有几分喜庆模样。

她一边走一边想——说起来，自从穿越而来，头一晚便被季云舒丢进了破厢房，之后就离开了季府。这次回来，她又一直待在柳姨娘院中，竟一次都没有踏足原主居住的小院。

好在原主的记忆还清晰。她循着记忆，绕过两道长廊，终于在一处小院前站定。

院门上挂着一块小匾，写着三个字：“揽月阁”。

她微敛心神，伸手推开院门。眼前的景致与记忆中的画面渐渐重叠，像是隔着一层薄雾看旧日的影子。

这是个不算大的院子，却处处透着精致。青砖铺地，墙角种着一丛芭蕉。院子显然被重新拾掇过：廊檐下换了新的红灯笼，窗棂上贴着簇新的窗花，连那架秋千椅上的彩绸也换了一截新的，在夜风里轻轻飘着。

潮湿的芭蕉草木气混着老木头的沉味飘过来。屋子虽被收拾一新，却掩不住长久无人居住的空寂。那是一种门窗紧闭太久、连阳光都晒不透的凉意。

她走进去，细细打量着这个院子。月光洒在青石板上，泛着一层淡淡的银辉。一时间，许多画面涌了上来——那些不属于她、却又无比清晰的记忆，像潮水般漫过她的脑海。

她看见幼年的原主在芭蕉叶下捉蚂蚱，看见少女时期的原主坐在秋千椅上嗑瓜子，看见她发脾气摔了一只花瓶，看见她沉着脸训斥丫鬟……

原主三世在这里生活的痕迹，一帧帧地掠过。

她跟着原主的记忆，推门走进了房间。

屋里的陈设出乎意料地整齐。紫檀拔步床上挂着藕荷色的帐幔，妆台上的铜镜擦得锃亮，首饰匣子摆放得规规矩矩。墙上挂着几幅寻常花鸟图，色彩鲜亮，正是原主素来喜欢的样式。多宝格上摆放着小玩意儿——瓷猫、泥人，都不是贵重物件，却是原主从小攒到大的心爱之物。

她环顾一圈，心中不由得生出几分感慨。原主往日性情骄纵，可她走后，宋氏竟没有动过这屋里半分东西，器物都还在，摆放位置也大体照旧。世家主母这份体面，宋氏终究是守住了。

她的目光落在妆台上。台面上摆着一只打开的妆奁，里头分了几层，最上层是几支银簪和绒花，中层放着几对金镯子，最下面是几对玉耳坠。

她伸手拉开妆台右侧的小抽屉——那是原主习惯放贵重首饰的地方。果然，抽屉里躺着一只雕花木匣，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对金镶珍珠的耳环、一支点翠簪子和一只白玉镯子。

她轻轻拂过这些物件，指尖触过冰凉的珍珠与温润的玉镯，心中不由再次感慨宋氏的教养。

她垂眼看着这一匣子的首饰——都是原主当年撒娇讨巧从父亲和柳姨娘那里得来的。前世的她也就有个金吊坠，如今一下子看到这么多金玉首饰，说不动心是假的。可她心里清楚，这些都是原主的东西，是原主在这世间留下的痕迹。她占了原主的身子已是亏欠，若连这些东西也要一并带走，未免太过贪心。

她合上木匣，轻轻推回抽屉里。

算了，就留在这里吧。替原主守着这间屋子，守着这些她曾经珍爱过的小物件。

她站起身，正要看看床榻，眼角余光却瞥见墙角一只半敞的旧箱笼。箱子不大，像是用来装杂物的，盖子半敞着，露出一角褪了色的纸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