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蹲下身,轻轻掀开箱盖。一只兔子灯笼正静静地躺在最上面,纸面泛着昏黄的旧光,边角已经起了毛边,兔子的耳朵折了一截,像是被人随手塞进去的。灯笼底下还压着几样零碎的小玩意儿:一只断了线的风筝、一个破了角的布娃娃、几颗磨花了弹珠、一小串褪了色的五彩绳结——想来都是原主年少时攒下的“宝贝”。
忽然间,一段记忆撞进脑海。元宵节的灯火,少女清脆的笑声,提着灯笼在回廊里奔跑的脚步……那是原主记忆里最明亮的一夜。可笑着笑着,画面却陡然变了——还是那个少女,却站在暗处,眼神冰冷地望着正堂的方向,嘴角噙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笑意。
“娘子,可要先洗漱?”杏儿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她回过神来,低头看了看箱子里那只折了耳朵的兔子灯笼,轻轻合上箱盖,应道:“好。”
杏儿将铜盆放在架子上,热气袅袅地升起来,氤氲了她面前的一方空气。她走过去,弯腰掬了一把热水扑在脸上,温热的水流顺着脸颊滑落,将那残留在脑海深处的寒意一点点驱散了。
她抬起头,看着铜盆里微微晃动的水面,自己的倒影随着波纹轻轻扭曲着。
方才那些画面——元宵的灯火,回廊里的笑声,还有那个站在暗处的少女嘴角的笑意……到底只是原主留存的记忆碎片,还是别的什么?
她没有答案。接过帕子擦干脸上水汽,她把纷乱的念头暂且压下。素云上前整理床铺,抚平被褥褶皱,将寝衣叠好放在枕边,才躬身退到一旁。
“你们也早些歇吧。”
两个丫鬟应声,替她掩上房门,脚步声慢慢远去。
屋里一下子安静下来。她吹灭烛火躺进被褥,新换的被褥带着皂角淡淡的清香,柔软,却陌生。
她闭上眼,今日种种在脑海中一一掠过:江砚舟那双布满红丝的眼睛,柳姨娘藏不住的难过,还有那只折了耳朵的旧兔子灯笼。那些属于原主的记忆又在暗处涌动,像潮水一样,一波一波地拍打着她的意识边缘。
她翻了个身,强迫自己不再去细想。窗外的虫鸣声断断续续,夜色很深,也很静。
不知过了多久,她沉沉睡去。
恍惚间,她发现自己站在一座很大的院子里。四下漆黑朦胧,唯有远处一扇半掩的门透出一点昏黄微光。她不受控制地朝光亮走去,脚下石板冰凉刺骨,像是踩在隆冬的寒霜之上。
门缝里,一道人影背对着她,那人一身华贵衣袍,料子在昏光里泛着沉暗光泽。那人正低声和谁说话,话音压得极低。
她屏住呼吸,侧耳去听,却只能捕捉到几个破碎的音节——像是在吩咐什么事,语气淡漠而笃定,仿佛只是交代一件无足轻重的小事,却自带不容置喙的压迫感。
四下静得吓人,唯有一缕穿堂风呜呜地绕着院墙打转,混在断续的低语里,忽远忽近。
那声音隔着门扉传来,朦朦胧胧,却莫名让她的心头一跳。她想再往前凑几分,听得更清楚些,可脚下却像生了根,一步也迈不动。
就在这时,她忽然感觉到一股寒意顺着脊背猛地往上窜——不是来自门后那个华贵的身影,而是源于她自己。有什么东西沉在魂魄深处醒了过来,像是积蓄了无数年月的潮水骤然决堤,带着一股冰冷的、幽深的恨意,汹涌翻卷,几乎要将她吞没。
那不是她的情绪。
她猛地睁开眼。
屋顶的横梁在黑暗中依稀可辨,窗外的虫鸣声依旧。她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了。
她躺了很久,才让自己的呼吸平稳下来。可心跳仍是快的,胸口像压着一团沉甸甸的郁气,说不清,道不明。
窗外传来一声远远的更鼓——三更天了。夜还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