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垂下眼,在心里捋清整条安排:替身上轿,她悄然脱身探监,会面结束再换回嫁衣归位,一环扣一环,几乎不留破绽。
“我明白了。” 她迅速回神,“我要准备何物?笔墨,或是凭证?”
他略一思忖:“备些吃食,狱中饭食粗劣,他们未必吃得下。再带两套干净贴身衣裳,提审前可以换上。其余不必费心,狱吏那边我已经打过招呼。”
她点了点头,暗暗记下。静默片刻,她轻声道:“多谢王爷。”
他微微颔首,没有多言。
屋里一时静了下来,窗外虫鸣断断续续,在夜里轻轻响着。
“下午江砚舟来过?”他忽然开口,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聊天气。
她抬眼看他。刚想问他从何得知,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这人连她做噩梦都知道,知道江砚舟来过又算什么。
她坦然回道:“是。他来问我,是否当真要嫁与你。”
他沉默片刻,月光落在侧脸,看不清神色:“他还说了别的?”
“只问我会不会后悔。”
话音刚落,他忽然倾身向前。她还没来得及反应,那张棱角分明的脸已经逼到了眼前,近到她能看清他的睫毛在月光下投出的淡淡阴影。她的后背抵上了床柱,退无可退。
“那你,可会后悔?” 他压着声音,像是从喉咙深处碾出来的,带着一点危险的沉意。灼热的气息扑在她的脸颊上,酥酥麻麻的,像是有细小的火星在皮肤上跳。
她心跳漏了一拍,却没有避开他的目光。她摇了摇头,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还要坚定:“不会。王爷许诺保全我父兄,我信王爷。”
他没有立刻退开,目光缓缓扫过她的眉眼、鼻梁,最后停在她唇上。那视线裹挟着不加掩饰的占有之意,沉沉笼罩过来。她被看得喉间发紧,不自觉抿了抿唇。
这个细微的动作,似是让他心绪松动。他的唇角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然后缓缓退了回去。那股压迫感随之撤去,但空气中残留的温度还在,像是一道无形的涟漪,在她周遭缓缓荡开。
她暗暗吸了口气,补了一句:“我与江砚舟之间并无瓜葛。他在襄阳时救过我和兄长,我心中只有感激,仅此而已。今日他来,我原以为是为父兄案子。”
他没有深究,只低低应了一声 “嗯”,像是接受了这个答案。
说完正事,寂静再度漫了上来。她看了他一眼,见他丝毫没有要走的意思,忍不住开口:“王爷,夜深了,您该回去了。”
“等你睡着。”
她怔住:“此话怎讲?”
“你方才梦魇受惊。” 他说得理所当然,“我守在这里,免得你再被噩梦缠上。”
“王爷,这不合规矩。”
“你明天就进王府了,季家的规矩管不着你。”他往后坐稳,寻了个舒服的姿势,“睡吧。”
她看着他,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这人翻墙私入内院,说辞荒唐,偏生这份在意叫她无从辩驳。方才被噩梦搅起来的那股闷气,不知怎的,在他坐在那里之后,竟慢慢散了。
她躺回去,把被子拉到下巴,闭着眼。本以为有个人坐在旁边看着,定然难以入眠。可听着他均匀平缓的呼吸,像安稳的节拍,困意一点点涌了上来。
这一夜,再无噩梦,一夜安睡。
第二天早上她是被鸡叫吵醒的。睁开眼,他早已不在,圆凳上放着一只小小的木匣,底下压着一张字条,上面写着六个字:酉时三刻,后门。
她捏着字条,坐在床沿愣了片刻,唇角不自觉轻轻扬起。酉时三刻,天色将暗未暗。她一个妾室,本就无需什么排场,一顶小轿,正好掩人耳目。这个时辰选得极妥当。
她把字条仔细折起,贴身收进中衣夹层。
窗外天光已经透亮,院中的芭蕉被晨风拂得沙沙作响。素云推门进来,见她醒了,连忙张罗打水梳洗。
她理了理衣襟,叫住正要转身的丫鬟:“去回禀我母亲,说我醒了,稍后过去给她磕头。”
素云应声,快步离去。
她坐到妆台前,拿起木梳慢慢梳理长发。铜镜里映出原主那张脸——清丽白皙,下颌的线条比她刚来时柔和了许多。想起她第一次在镜中见到这张脸时还有些抗拒,可时日一久,竟也渐渐习惯。镜中人,早已和她融在了一处,不再陌生。
她放下梳子,默默盘算着今日的行程。
等下去见过宋氏,得跟她商量出一个章程来。替身换轿、中途脱身、大理寺探监、按期折返王府,一步都错不得,单靠她一人万万不行。这件事,半分差错都不能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