酉时三刻，一顶小轿停在了季府正门。

两名王府嬷嬷随行，另有仆从跟在后头，看管箱笼。暮色垂落，街畔早已围满看热闹的百姓，一个个伸颈踮脚，三五成群低声闲谈，嘈杂的议论搅成一片，像一锅煮沸的水。

众人都想瞧一瞧，季家这位庶女究竟生得何等模样。

“季云卷”从门内走出来，手执团扇半掩面颊，目不斜视。暮色笼在她身上，将那道纤细的身影衬得有些模糊，反倒更引人遐想。

有认得季家的，低声议论：“这便是季家庶女？生得确实好看。” “可不是，听说她父亲摊上官司，这是拿自己换父兄性命。” “啧，说到底只是庶女，做妾还这般招摇。” “小声些……”

她对些充耳不闻，踩着脚踏上了轿。轿帘落下，外头的声音便隔了一层，模模糊糊的，听不真切。

花轿晃晃悠悠往前，穿过两条街巷，刚拐过弯，行至东街口便慢了下来，不多时直接停住。 “轿先停！前头货郎车翻了，堵了路！” 外头有人高声禀报。

轿夫们放下轿杠，有人抱怨着天气热，有人蹲在路边喝水。两名王府嬷嬷见状，连忙上前，一个呵斥轿夫、一个对着围观百姓摆手，假意维持秩序，恰好挡在轿身正面，遮住众人视线。趁着这一阵混乱，轿帘自外掀开一条细缝。

一个身形和“季云卷”相仿的丫鬟钻进来，身上穿着几乎一样的嫁衣。二人飞快对视一眼，她一个矮身，从轿帘另一侧悄无声息滑了出去。

整个过程不过几个呼吸的功夫。

街角早候着一辆灰布马车，车帘低垂，看不出内里情形。她快步走过去，刚靠近车门，一只大手便从帘内伸出来，稳稳扣住她的手腕，将她拉上车。

她脚步未稳，一头就撞进了一个坚实的胸膛。

“别出声。”低沉的嗓音在头顶响起。

她抬头，对上荆淳懿那双含着笑意的眼眸。

他目光在她身上流连片刻，藏着几分不舍，才低声吩咐：“换衣裳，我去外面等你。” 说完便掀帘下车，背身立在巷口，瞧着就像等候主顾的寻常车夫。

她稍稍一怔，不敢耽搁，迅速解开包袱，换上素色常服。前后不过片刻工夫，她便整理好衣襟，轻轻敲了敲车壁：“好了。”

荆淳懿这才重新上车，扫过她一眼，唇角微扬：“动作很快。”他在对面落座，问道：“我送你过去，到地方你独自进去，可行？”

她点点头。

荆淳懿抬手在车壁上叩了两下，马车便缓缓驶动起来。车轮碾过青石板，发出规律的辘辘声，混在暮色里，不紧不慢地汇入了街巷之中。

马车穿过几条街巷，停在一处不起眼的巷口。荆淳懿掀帘朝外望了一眼，回头道：“到了。”

她正要起身，荆淳懿按住她的手腕，从袖中取出一块铜牌递来：“拿着这个。门口狱卒见了便放你入内，不必多言。”

她攥紧铜牌，点了点头。

他压低声音，“狱卒我已经打点妥当，但大理寺夜里有巡吏查岗，你最多停留半个时辰，听见更鼓，务必立刻出来。”

“我记下了。”她深吸一口气，掀帘下了车。

巷子很窄，两侧高墙林立，头顶只露出一线灰蓝色的天幕。巷口立着一名中年狱卒，她上前递出铜牌。那狱卒借着暮色看了一眼，不多言语，侧身推开身后那扇不起眼的小门。

她跟着狱卒闪身而入。

门后是一条长长的甬道，两侧石壁上每隔几步挂着一盏油灯，火光摇曳，将她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霉味，混着铁锈和说不清的腥气，越往里走味道越重。甬道两侧的栅栏之后，隐约可见蜷着的囚徒，或是低声呻吟，或是默然不动。

她不敢多看，只垂首快步跟上，她的脚步踩在青砖地面上，发出空旷的回响，像是每一步都在提醒她——这里是大理寺的监牢。

狱卒在第二道门处停下，回头低声道：“季娘子稍候。”

随后在门上叩了两下，里头传来一阵窸窣声响，铁锁哗啦一响，门从里面被打开了。一个面目严肃的牢头探出头来，上下打量了“季云卷”一眼，又看了看那狱卒，点了点头，侧身让开：“季娘子，切记速去速回。”

她迈步而入。

门后又是一条甬道，比外面那条更窄，也更暗。两侧不再是栅栏囚室，而是厚重的石墙，墙上每隔几步凿出一个凹槽，搁着一盏油灯，火苗被穿堂风吹得摇摇欲坠。脚下的青砖地面湿漉漉的，踩上去有些打滑，空气中那股霉味和铁锈味愈发浓重，几乎令人作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