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跟着狱卒又走了约莫二三十步,拐过一个弯,眼前才出现一排木栅栏隔成的囚室。狱卒在其中一间前面停下,掏出钥匙开了锁,侧身让开:“季娘子,快些。”
她定了定神,弯腰钻了进去。
阴暗的角落里,两个人影靠墙坐着。听见动静,同时抬起头来——正是季士哲和季泽川。
季士哲本是国子监祭酒,虽年逾四十,素来气度清朗。如今却衣衫破损,发丝散乱,面颊凹陷,唯有一双眸子还算清明。季泽川境况更差,身上带着伤,嘴角结了痂,破烂囚衣之下,几道鞭痕隐约可见,显然受过刑讯。
“卷儿!”季泽川最先认出她来,猛地站起身,扯动了伤口,疼得倒吸一口凉气,“你怎么来了?你是怎么进到这里的?”
她快步上前扶住他的胳膊,低声道:“兄长别急,我时间不多,咱们长话短说。”
她赶紧将手中的食盒放到地上,推到父亲手边:“爹、兄长,先吃些东西。”又把备好的贴身里衣和药包一并放在草席上,“有内服的,也有外敷的,兄长身上的伤先上药。”
季士哲被她不由分说地将筷子塞进手里,筷子抵在掌心,指节微微发颤,却没有急着动筷。他抬起头望着她,眼眶泛红,声音有些发涩:“卷儿,你到底是怎么进来的?”
季泽川接过药包,低头看了一眼,又抬起头来,目光里满是惊疑不定:“是啊妹妹,这地方岂是你说来就能来的?门口的狱卒怎会放你进来?”
她轻声道:“是六王爷安排的。”这话在舌尖转了几圈,说出来时有些发涩。
季士哲神色一滞,他垂着眼,半晌才缓缓开口,声音很低:“六王爷…… 他对你……”
话没说完,可其中的疑虑不言而喻:一位王爷,为何要为一个罪臣之女这般费心?
季泽川的脸色刷的变了。他猛地看向“季云卷”,眉头拧紧,压着声音,满是急促的焦灼:“妹妹,你答应了六王爷什么条件?他是不是威胁你了?”
她摇了摇头,语气平静:“兄长多虑了。他没有威胁我,是我自己应下的。”
“你应下什么了?” 季泽川追问,目光牢牢锁着她,想要从她脸上找出什么蛛丝马迹。
她沉默了一瞬,如实开口:“我答应嫁给他,做他的妾室。”
话音落下,牢房里骤然一静。
季士哲闭上双眼,仿佛被这句话重重击中。握筷的手微微发颤,许久才哑声说道:“是为父…… 拖累了你。”
季泽川却没那么容易接受。他一拳砸在草席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牙关咬得咯吱作响:“卷儿,你不必为了我们做到这个地步!大不了一死,我季家男儿不惧赴死!”
“但我不能看着你们死。” 她打断兄长,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坚定,“爹,兄长,你们要是没了,季家就垮了。母亲、姨娘往后怎么活?我又该怎么办?”
季泽川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攥紧的拳头慢慢松开,又慢慢攥紧。他不再说话,只是把脸别开了。
季士哲缓缓睁开眼睛,望着这个最疼爱的女儿,目光中有愧疚,有不舍,最终只化作一句:“卷儿……委屈你了。”
她鼻头一酸,却硬生生忍住了。她摇了摇头,把饭菜摆开:“爹,兄长,先吃饭。吃饱了才有力气说话。”
季士哲看着眼前的饭菜,哪里吃得下,却也不忍拂了她的心意,只好夹了一口放进嘴里,慢慢嚼着。
季云卷又转向季泽川,拿起那包外敷的药:“兄长,我替你上药。”
季泽川原想推辞,可撞上她不容分说的目光,只好默默转过身,将后背露给她。破烂的囚衣掀开,露出几道触目惊心的鞭痕,有些已经结痂,有些还泛着红肿。她咬了咬嘴唇,没有出声,小心翼翼地擦拭伤口周围沾染的灰尘和血污,又将药粉细细洒在伤口上。
季泽川背对着她,闷声道:“卷儿,你……进了王府之后,过得还好吗?”
“我很好。”她手上的动作不停,声音平静,“王爷待我以礼,不曾亏待。”
季泽川沉默下来,不再追问。
上完药,她将药包收好,又劝着他们用了饭。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她才压低声音开口:“爹,我有件事要问你。当年您举荐沈澈的时候,可有人特意向您推举此人?或是在您跟前夸赞过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