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堂的灯一直亮着。
陆星河坐不住,站起来又坐下,坐下又站起来。地面上被他的靴子蹭出一道浅浅的痕迹,像一条焦躁的蛇。慕晴雪靠在门框上,目光一直盯着后山的方向。
后山的火光渐渐小了,但刀剑碰撞的声音还在夜风里断断续续地传来,一声比一声远,像有人在慢慢走远。
“他去追了。”清虚道长坐在药堂的柜台后面,手里捏着一串念珠,一颗一颗地拨,“百里那个人,打起来不要命。他不把那群人赶出紫霄宗地界,不会回来。”
陆星河停下来,看着清虚。
“道长,我师父他……打得过吗?对方十几个人,还有一个筑基中期。”
“打得过。”清虚的语气很肯定,“你师父虽然只有筑基后期,但他年轻时候在外面闯荡了二十年,杀过的筑基中期比你见过的还多。”
“那他为什么被边缘化?”
清虚拨念珠的手顿了一下。
“因为他杀的那个人——天魔宗长老——是在紫霄宗的地盘上杀的。宗门怕惹麻烦,把他推到前面挡刀。他挡了,然后被冷藏了。”
陆星河的手攥紧了。
“所以宗门知道他要被天魔宗报复,也不管?”
“管不了。也不想管。”清虚叹了口气,“紫霄宗现在内部派系林立,云岚那一派势力最大。百里是老人,没背景,没靠山,死了也就死了。”
慕晴雪从门框上站直了,走到柜台前。
“道长,我爹当年查内鬼,是不是也触动了某些人的利益?”
清虚沉默了很久,手里的念珠停住了。
“是。你爹查到的东西,不只是崔海那七个人。他查到的是——有人在紫霄宗内部,替天魔宗输送情报,换取天魔宗的资源和保护。这个人,在宗门里的地位很高。”
“云岚?”
“可能是。也可能是更上面的人。”清虚把念珠放在柜台上,“你爹就是因为查到了太多,才被灭口的。”
慕晴雪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陆星河看见她的手指在袖子里攥成了一团。
“那个人的名字,我爹写在什么地方了吗?”
“没有。他只来得及把内鬼名单交给我,就匆匆离开了。第二天,我就收到了他的死讯。”清虚的声音很干,像砂纸磨过喉咙,“我欠你爹一条命。所以这三年,我一直在查。”
“查到什么了?”
“查到了云岚。但没有证据。”
三个人沉默了。
药堂外面,夜风呜咽着吹过,把窗户纸吹得沙沙响。
陆星河忽然说:“如果那个人不是云岚,是比云岚更高的,我们怎么办?”
清虚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
“那就把他也挖出来。”
寅时。
后山彻底安静了。
慕晴雪靠在柜台上打盹,脑袋一点一点的,像小鸡啄米。陆星河坐在她旁边,肩膀借她靠着,怕她滑下去,伸手揽住了她的腰。
她的腰很细,隔着衣服能感觉到体温。
慕晴雪没醒,也许醒了但没睁眼。
陆星河就这么揽着她,一动不敢动。
门忽然被推开了。
百里玄走进来,浑身是血,左胳膊上有一道深深的刀伤,但他脸上挂着笑。
“都还活着?”
陆星河腾地站起来,慕晴雪差点摔了,迷迷糊糊地睁开眼。
“师父!”陆星河冲过去,上下打量他,“你受伤了?”
“皮外伤。那群杂碎跑得快,我只杀了三个,剩下的跑了。”百里玄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椅子腿再次发出惨叫,“有水吗?渴死了。”
慕晴雪倒了一碗水递过去,百里玄接过来,咕咚咕咚灌下去,水顺着下巴流到衣领上,和血混在一起。
“前辈,你的胳膊——”
“没事。骨头没断。”百里玄低头看了一眼伤口,撕下一截衣摆随便缠了缠,动作粗鲁得像在捆柴火,“清虚,你这里有金疮药没?”
清虚从柜台下面摸出一个瓷瓶丢过去,百里玄接住,倒了一半在伤口上,疼得龇牙咧嘴,但一声没吭。
“师父,你刚才说杀了三个,那光头呢?”
“跑了。”百里玄的表情沉了一下,“那人有点本事,一对一我不一定能赢。但他怕死,不敢跟我拼命。”
陆星河松了口气。
慕晴雪站在旁边,看着百里玄包扎伤口,忽然开口:“前辈,谢谢您。”
“谢什么?我是替自己报仇。”百里玄把瓷瓶还给清虚,站起来,“走吧,回观云峰。这里不安全,崔海的人随时可能来。”
“那清虚道长呢?”
“我跟你们一起走。”清虚从柜台后面走出来,手里多了一把拂尘,“我这把老骨头,也该动一动了。”
四个人摸黑回了观云峰。
山顶上的木屋还在,但院子里的石凳被掀翻了两张,地上有血迹,不是百里玄的——是天魔宗的人留下的。
陆星河把石凳扶起来,慕晴雪捡起地上的碎瓷片——是白天喝汤的那只碗,碎成了三瓣。
“我的碗。”她蹲下来,把碎片捡起来,在手心里拼了拼,拼不回去了。
“回头我赔你一个。”陆星河说。
“不用。粘一粘还能用。”
“你都碎成这样了还粘?”
“我喜欢。”
陆星河看着她把那三瓣碎瓷片用布包好,塞进袖子里,心里软了一下。
一个连碎碗都不舍得扔的人,一定很念旧。
一定很重感情。
百里玄和清虚进了正屋,关上门,不知道在商量什么。陆星河和慕晴雪被赶出来,说是“大人的事小孩别听”。
“我们不是小孩了。”陆星河抗议。
“你们俩加一起不到四十岁,在我眼里就是小孩。”百里玄把门从里面插上了。
陆星河和慕晴雪站在院子里,相对无言。
月光从云层后面露出来,照在两人身上,影子投在地上,一个长一个短。
“坐下来等?”陆星河指了指石凳。
“坐下来等。”
两人在石凳上坐下,中间隔了一个拳头的距离。夜风凉飕飕的,吹得松针沙沙响。慕晴雪的头发被风吹到脸上,她伸手撩到耳后,手指修长白净,在月光下像玉做的。
“晴雪。”
“嗯。”
“你爹的事……你会继续查吗?”
“会。”慕晴雪的语气很坚定,“不管那个人是谁,我都要把他揪出来。”
“那我陪你。”
“我知道。”慕晴雪转过头看着他,“从一开始你就陪着我,掀馄饨锅,断桥上挡追兵,藏书阁里挨刀——你一直在陪。”
陆星河笑了一下:“所以你感动了?”
“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