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桂初绽,碎光从叶隙间筛下,恰落在青釉陶瓮里,引得水中锦鲤竞相追逐。
“如愿,有贵客要见你……”初愿匆匆奔进来,惊得鱼潜水底花影四散。
“我正要沐发,不见客。”如愿坐在竹椅上埋首于膝,小婢将她黑缎般的青丝尽数拢在一起,细密的篦齿没入乌发间,发出春蚕嚼桑叶的沙沙声。
初愿心急如焚:“快别忙活了,相府千金登门,人都在花厅了。”
“裴婧姝?”如愿攥住小婢的手,猛地扬起头,青丝“唰”甩到背后,露出一张宜喜宜嗔的美人面。
“可不是嘛!”初愿松了口气,便要拉她起来更衣绾发,“上次曲江宴你抢了她风头,人家能不记恨吗?”
“如此贵客,更怠慢不得了,容我沐浴焚香。”她伸了个懒腰,慢悠悠踱进屋了。
初愿瞠目结舌,叹了口气,转身去花厅回话。
***
日上中天,裴婧姝已经坐了快一个时辰。
茶饮换了三巡,果品摆了满桌,管事嬷嬷赔笑得脸都酸了,正琢磨还要怎么搪塞时,外边香风浮动,有婢女欢快道:“姜娘子来了……”
如愿府一现身,众人齐齐变色。
她素面朝天,半干的青丝用帛带随意扎束,只着家常衣裙,通身无半点配饰,哪里像是见客?倒像是卸妆后就寝。
“裴娘子来的真不巧,”她若无其事地走上前,盈盈一礼,“我刚在沐浴,劳您久等!”
盛装华服的裴婧姝强笑道:“冒昧来访,原是我唐突……”
“还是裴娘子有自知之明。”如愿毫不客气地打断。
裴婧姝一口气差点上不来,随行婢媪皆怒目圆瞪。她不想节外生枝,只得屏退左右。如愿见状,也打发走了王府众人。
待厅中只剩彼此,裴婧姝才放下茶盏,从上到下打量着如愿,“的确是个美人,”身姿窈窕,肤光如玉。比起曲江芙蓉园时的浓妆艳服,素淡至极的打扮愈发显得眉目秾丽,璨若朝霞,“难怪能讨安王欢心。”
“你找我何事?”如愿不悦地转过头去。
“你是安王的婢女,在外太过招摇,会影响他的声誉。那日我好心提醒,你不领情也就罢了,还故意怠慢,又以这副样子见我?”裴婧姝一脸激愤道。
如愿不卑不亢道:“裴娘子误会了,我是怕打扮的太隆重,您又教训我主不主奴不奴,不伦不类惹人笑,这才随意了些,您怎么还不满意?”
她说着径直落座,语气颇有些玩味:“况我是否逾礼,何时轮到裴娘子置喙?”
如愿刚一坐下,裴婧姝就像被烫到一般倏地站了起来。
她理了理泥金画帛,昂首挺胸道:“太后有意将我许配安王,你还不知道吧?”
如愿陡然间眼前发黑,两耳嗡鸣,怔了半晌才回过神。惊觉腿肚打颤,手脚冰凉,因怕遭对方奚落,只得咬住下唇拼命冷静。
裴婧姝曳着绛纱复裙徐徐走近,似笑非笑道:“你怠慢未来主母,可知将来会有什么后果?”
如愿面无血色,一双杏仁似的黑眸中水光氤氲,就连哀伤也是倔强而锋利的。
裴婧姝笑得愈发开怀,“凭你再有姿色,再得恩宠,也只是个婢女,一辈子只能做权贵的玩物。”
如愿逐渐定下神来,浓睫微掀,黑瞳如浸着晨露的寒星,讥诮一笑道:“是吗?”
这神情让裴婧姝心生不安,她沉下脸道:“你想要什么?我都可以满足,只要你识时务。”
如愿依旧带着那抹古怪笑意看着她。
“我可以求阿耶为你脱籍。”裴婧姝耐下性子道。
如愿有刹那动容,裴婧姝暗自窃喜,趁热打铁道:“安王若真的爱重你,为何还让你为奴为婢?虽说良贱大过天,可以他的地位和权力,想要办到……”
“若我不愿呢?”如愿出声打断。
裴婧姝冷下脸道:“裴家满门朱紫,我阿耶是尚书左仆射,长姐是皇后,长兄是朝散大夫,你一个奴婢,拿什么和我争?”
如愿歪头笑道:“我什么都没有,你为什么还会害怕?”
裴婧姝有些不可思议:“我害怕?”
如愿换了个舒服的坐姿,饶有兴趣道:“你若真有底气,就不会趁安王不在,跑到他的婢女面前来耀武扬威,而是该让太后直接下旨赐婚。”
裴婧姝为之语塞,喘了口气道:“我只是不想把事情做的太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