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语气轻松,闲话家常般,如愿却如坠冰窟,浑身僵冷。
“娘子可还满意?”郭永阴恻恻地凑近半步,烛火在他眸底跳动,泛着诡异的绿光,“您要是还不消气,老奴这就去把他们脑袋摘下来,连夜送到您面前。”
如愿浑身颤抖,心跳如雷,冷汗早已濡湿鬓发。
她费力地闭了闭眼,那两个拉扯掌掴她的内侍早已面容模糊。可日间偏头拒绝触碰时,天子收回手后眸底涌动的戾气却无比清晰。
“不……不必了……”她口干舌燥,声音几不可闻。
“娘子真是宅心仁厚,”郭永使了个眼色,两名捧盒宦官躬身退下,“老奴这就去隔壁复命。”
“陛下在……”荀娘忍不住接话,朝浴堂殿的方向瞟了眼。
郭永轻轻点头,待要告辞离去,却又像刚想起什么,顿时满面忧色,趋步过来压低嗓音道:“还有一件事,娘子千万莫要声张,方才宫门口来报……”
如愿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颤颤巍巍站起来问:“怎么了?”
郭永鬼鬼祟祟道:“安王不知何故去而复返,正赶上宫门落锁,情急之下纵马飞驰,不慎坠落摔伤。”
如愿浑身发软,顿时方寸大乱,缓缓跌坐了回去,喃喃道:“他一向不擅马术……”
荀娘却半信半疑,趁着送郭永出门的机会,旁敲侧击询问详情。
郭永颇不耐烦,警告道:“别忘了自己的本分,差事若办砸,看你往哪里去?莫非要厚着脸皮,重回教坊司?”
荀娘满面羞愧,垂首道:“多谢内常侍教诲。”
天子想要什么,只消一个眼神或一句话,自有人抢破头去谋划。当日他吩咐内侍省查如愿的底细,郭永看出他对如愿有意,自是十二分上心。
他特意选了安王不在府中的机会,派得力宦官将人赚进宫,又将住处安排的妥妥贴贴,至于近侍更不敢马虎。
鉴于如愿在中宫受刁难时,曾得到过教坊暗助,料到她定会对两位教习有好感,便想调荀娘和杜娘来服侍。
但杜娘铁骨铮铮,说这是逼良为娼,说什么也不同意。最后荀娘迫于压力,顶着同僚们鄙夷的目光,答应全力以赴。
所以郭永说的没错,此事若不能成,她自己也无路可退。
荀娘回来时,如愿已经下定了决心,一把抓住她的手,哀声道:“陛下会伤害安王吗?他们可是一母同胞的亲兄弟!”
“娘子先冷静一点,”她扶住惊慌失措的如愿,拿出帕子帮她拭去额头冷汗,沉吟道:“您要记住,寻常人是做不了皇帝的。”
如愿眼前浮现出烛光下惨白的断手,混合着铁锈的血腥味在鼻端萦绕,喉头跟着一阵痉挛。
她胃内本就空虚,不由得伏在榻上干呕起来,半晌才缓过劲,沙哑着嗓子道:“我想沐浴。”
荀娘心念微动,顿时明白过来,激喜交加道:“浴堂殿有现成的浴池,我去问问奉御,看能否行个方便。”
如愿无力的蜷缩在那里,轻轻点了点头。她知道天子就在浴堂殿,也知道这个请求意味着什么。如果她准许她去沐浴,便是接受了她的示好。
思绪慢慢平复,脑中全是安王的影子。
他一向是不急不徐,优雅沉稳的,她想象不出他纵马飞奔的样子。明明并不在意,为何又会在她走后那么紧张?
难道他后悔了,想要将她追回?可他全然不顾她的狼狈,将她摁进冰冷刺骨的浴桶中时,有没有想过她的心会碎?
他把她最不堪的一面暴露在人前时,有没有想过她也是有尊严的?
她又想起了裴婧姝的话,她真的只是权贵的玩物吗?
不,在他心目中,她甚至连玩物都不是。
他对她的千般纵容,万般恩宠,不过是弥补心底的缺憾罢了。
在一起的那些年,无数的点点滴滴像攀爬在篱笆上的藤曼,绕了一圈又一圈,早就融进了血肉。
他们之间亲密无间和心照不宣的默契,早就超越了兄妹的界限。他像养小妇一样养妹妹,到头来却怪她居心不良,这何其荒谬?
“娘子,”荀娘匆匆奔了进来,满面喜色道:“真是天大的荣幸,陛下特许你用他的汤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