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崔司衣捧着一双素缎软履,犹豫着要不要递过去。
皇后摆了摆手,仅着罗袜缓步迈了出去。
入秋后的石板地凉意透骨,她打了个冷颤,径直朝外走去。
***
不知何时变天了,槛外秋风正紧。
庭中银杏已经黄透,风过时叶片簌簌飘落,打着旋儿堆在阶前,眨眼就铺了厚厚的一层。
出了宫门,沿青砖甬道往南行,两侧宫墙高耸,将天光挤成了一线灰白。
风从夹道猛灌进来,依稀伴着尘土和枯叶的气味,裙裾被吹得猎猎作响,散乱的鬓发扑在面上,像火辣辣的巴掌。
她脑中一片混沌,只觉得此生就像一团乱麻,至死难解。
同为皇权的傀儡,为什么她牺牲了一切,只能半生沦为笼中鸟。可他为何却能挣脱束缚,搏击长空?
拐过一道弯时,前方传来劈里啪啦的钝响,间或夹杂着闷哼和呻吟。
她脚步微顿,下意识侧目望去。
甬道尽头的空地上,一排身着千牛卫服饰的青年被按在刑凳上,竹板起落之间,裸露的肌肤已经血肉模糊……
她胃里一阵翻涌,慌忙别开了脸。
郭永落后半步,此刻适时开口:“他们都是浴堂殿当值的千牛卫,原本要杖一百,革去勋贵宿卫身份,发往边军。好在陛下仁厚,念在他们也是受您蒙蔽,改为杖五十,罚俸半年。以后您再想过来找姜娘子的晦气,他们怕是打死都不敢放行咯!”
皇后没有吭声,垂下头继续往前走。
她一向深居简出,又养尊处优惯了,很少步行这么久,尤其是仅着罗袜,因此分外疲惫。
甫一看到浴堂门,就忍不住弯下身,扶着膝盖大口喘气。
郭永仰头望天,冷笑道:“陛下的脾气,您是清楚的……”
皇后不敢再耽搁,直起腰径直走到门槛前,缓缓跪了下来。
头顶的天灰蒙蒙的,云层压得极低,像是随时就能下雨。
跟随的两名宫人怕她冷,便都挨着她,一左一右也跪了下来。
郭永满意地一笑,带人进去复命了。可他这一去,就再没了音讯。
皇后眼巴巴地望着,膝盖下的凉意渐渐变成酸麻,沿着地面一点点往上蔓延,直渗进了骨头里。
暮色渐沉,门廊的阴影越来越大,雨点偏在此时落下。
起初零星几滴,转瞬之后雨线越来越密,顺着颈窝只往里钻,冷得她直打哆嗦。
“殿下……”左边的宫人瑟缩着,小声道:“要不奴婢去叩门?”右边的也跟着点头附和。
皇后搓着冰凉的手,冷哼道:“怎么说?说皇后裴氏奉旨来领罪?”
幸好因事耽搁,没有召裴静姝进宫,否则让她亲眼看着自己这样,还不如死了算了。
两名宫人慌忙噤声,不敢再多言。
冷雨顺着鬓发淌进衣领,寒意无孔不入,皇后很想挺起胸膛,奈何身体比意志软弱。
她是锦绣堆里长大的,何曾吃过这种苦?
熬了盏茶功夫,便唇色发紫,牙关打颤,膝盖更是酸麻不已,针扎似的刺痛几乎贯穿血肉。
秋风裹着冷雨拍在脸颊,激得她打了个寒颤,背后窜起细密的鸡皮疙瘩,湿哒哒的轻衣变得粘腻厚重,压得她胸口发闷。
就在她视线逐渐昏花,眼皮越来越沉时,隐约听到响动,打起精神望去,就见对面檐下出来几名提灯宫人。
皇后眨了眨眼,再次定下神来,看到有人撑着伞徐徐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