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忽然想起,第一次私下碰见安王的情景。
那时他才一岁多,留着护顶发,戴着莲花围嘴,朱红团花袄,石青阔腿绔,由乳母牵着蹒跚学步。软底锦靴有点大,走一步崴一下,走两步就会掉。
每次小靴子一掉,他就拍手跺脚,开心大笑。
他远远望着,觉得无比可爱,竟想过去逗逗,随行内侍却瞬间变色,劝阻道:“殿下,皇后会生气的。”
嫡母秦后性情暴躁,喜怒无常,对他更是不假辞色,也从未隐瞒过他非自己所出的事实。他一早便知生母是谁,因此愈发要避讳。
那边在诞下幼子后,对中宫也防范甚严,兄弟俩私下很难碰面。
再见已是仲夏,弟弟会走路了,荷叶绿的衫绔衬得肤白如雪,笑起来眉眼弯弯,活脱脱就是年画上走出来的胖娃娃。
一群人簇拥着他在太液池畔玩,看到自己经过,却都紧张起来,齐齐将他护在身后,这才满脸警觉地上前见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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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微臣叩见陛下!”安王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回过神时,见他正要艰难下跪,几乎出于本能地冲了上去。
“伤还没好利索,不在家里将养,怎么跑出来了?”他一边托住,一边命人赐座。
安王缓缓抬起头,颧骨支棱,眼窝凹陷,冠沿那圈棉纱像褪了色的伤疤,他鼻头一酸,心里很不是滋味,“如意……”
他的声线有些不稳,扶着他臂膀的手也微微发颤,“你怎么搞成这样了?”
内侍搬来坐具,安王却坚辞不受,只沉默又忐忑地望着天子,眼中似有千言万语。
天子明白过来,屏退左右后,沉下脸道:“你是存心要与朕为难?”
安王神色凄苦,惨然低笑:“臣弟不敢,臣弟只想接回如愿。”
周围霎时一静,就连殿角铜漏似乎都停止滴答。
“她已经是朕的人了。”天子别过脸,神色极不自然。
安王先是一怔,苍白的双颊逐渐升起两抹酡红。太医曾说过,她所中的情毒极为烈性,单凭降温和放血无法根除……
退省斋中她凄婉哀绝的眼神重又在面前浮现,他像是坠入了冰冷的深渊,寒意从头蔓延到脚。
“臣弟……”他勉力定了定神,一开口才觉胸口发闷,嘴里溢满苦涩,“只想接她回家。”
天子见他明明心神大乱,却还在强撑,一时既心疼又愧疚。可事已至此,断无将人送还的可能,只得硬下心肠道:“不就一个婢女吗?你既如此在意,朕多赔你几个便是。”
安王眼圈蓦地发红,再也压抑不住满腔激愤,颤声道:“陛下不会明白,她是我悉心照料、亲手养大的。十三岁之前,她一直睡在我的寝阁外。即便如今,我们也是同行同止,同食同坐。她不是普通的婢女,她是我阿母的女儿,我发誓要照顾她一……”
“正因如此,你才应该放手。”天子听到这些,不觉醋意大发,厉声打断他道:“她母亲的命运是谁主导的?她的坎坷又是谁造就的?朕不信你查不出来!如意,你觉得你能瞒多久?等到真相大白,你是向着她,还是向着自己的母亲?”
安王浑身猛地一颤,脸色顿时煞白。
他张了张嘴,颊边肌肉痛苦的抽搐,却是一个字也挤不出来。
天子趁胜追击,目光沉沉锁住他,“朕召你回京,赐你王爵,授你官职,予你食邑,又特旨允你开府置僚。”他语速虽不快,势头却咄咄逼人,像是带着千钧威压,“在你眼里,竟抵不过一个婢女?”
安王挣扎着跪倒,用完好的那只手臂撑着身体叩头。
“陛下天恩,臣弟感激不尽。可如愿并非物件,不能轻言交换,她虽位卑身弱,但她有自己的思想……”想到那日擦肩而过她一声不吭,他再也忍不住哽咽难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