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常朝,要紧的就两桩事。
一是北庭都护府送来的急报,突厥别部在边境游弋,请求调拨过冬军需以及粮草。二是户部呈来的秋税账册,江淮几个州府均因水患减产,请求朝廷减免税赋。
头一件留中不发,只说过后再议。后一件倒是当场准了,但让户部派人下去核查,以防地方上拿水患当借口中饱私囊。
散朝之后,天子在紫宸殿前殿与重臣继续商议。
他半倚在榻上,拿着那封北庭急报翻来覆去地看。裴相站在下首,须发半白,面容清癯,说话不紧不慢,每个字都像斟酌许久。
“陛下,增拨冬衣两万套、粮草三万石,还要调拨战马三百匹。臣核算过,这笔用度可不小,若再加上河西和朔方的秋防粮草,今年冬库的压力可就太大了。”裴相缓缓道:“臣查过旧例,往年边镇过冬,从未有过这么大的数目。北庭都护府此番,怕是借着突厥游骑的由头……”
后边的话不用说完,大家都心照不宣。
天子皱了皱眉,将急报掷到了案上,“那就遵循旧例,冬衣减半,战马不给。突厥游骑每年入秋都要来,不是今年才有。”
兵部尚书忍不住道:“陛下,北庭都护府说今年突厥有异动,不同于往年。若冬衣不足,边军苦寒,怕是要——”
“朕知道他们的心思。”天子打断他,声音冷厉而清晰,“每年这个时候必来哭穷,朕给了战马,明年他们还要。边将养兵,不能光靠朝廷拨给。”
兵部尚书还想再说,被裴相一个眼神制住了。
“陛下既然要压北庭的用度,那秋税那边是否也得留些余地?江淮报灾的州府有五个,若都减免,怕是……臣已让户部重新核算,若北庭、河西的军需不减,今年冬天后宫和宗室的年节用度,便要缩减一些。”他说到后边,声音不由得低了下去。
天子不由失笑,意味深长道:“后宫也就供养太后和皇后,这都有压力的话,是让朕休妻还是弃母?”
裴相眼角蓦地跳了一下,忙躬身道:“陛下说笑了,两宫供奉自不能少,微臣的意思是……从尚宫局和内侍省入手。”
“内侍省你们啃不动,至于尚宫局……”天子摆了摆手道:“何必要触太后霉头?”
裴相面泛无奈,正要叹气时,却听他冷笑道:“至于宗室,你们自己看着办!”
“臣领旨!”裴相当即面露喜色。
炭盆里爆了一个火星,天子起身走到窗前,随手推开了一条缝。
冷风裹着灰尘的气味灌了进来,他侧身避开,余光瞟到一抹熟悉的身影,当即怔了怔。
“他来了。”他自言自语道。
裴相和兵部尚书面面相觑,不知道他说的谁。
天子缓缓转过身来,指了指案上那封北庭急报,“两位爱卿先退下吧,明日朝会上再议。”
两人看出他情绪不对,忙躬身退出。
郭永趋步进来,禀道:“陛下,安王求见。”
天子坐回榻上,低头整了整袖口,沉声道:“让他进来。”
该面对的,迟早都得面对。
***
安王身着紫袍,腰束玉带,右臂用素帛吊在胸前,脚下乌皮靴踏在金砖上,一步一顿。
天子只瞟了一眼,心头便是一紧。
他的步履比往常慢许多,左脚先迈,右脚再跟上,重心微微前倾,想来是勉强爬起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