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前有些恍惚,幼时在后宫见过的那些妃嫔,包括母亲、皇后,所有人的姿态都融化扭曲,最后变成了帘外那个锦衣绣襦却狼狈不堪的如愿。
如果继续留在宫里,她要么会疯狂,要么会枯萎。可她还太小,也太倔强,就算看清楚了,也不会承认的。
他想掀开帷幔强行带她走。到底是一母同胞,哪怕龙颜大怒,难道还真能砍了她?
大不了闹到太后面前……一想到母亲和乳母的恩怨,他却迟疑了,探出去的左手攥皱了轻盈柔软的鲛绡,到底还是无力地垂落。
他们兄弟哪怕闹得头破血流,也只是家事。可如愿一旦卷进来,必会遭池鱼之殃。他也不该再逼迫她。这本就是天子设下的陷阱,她哪有什么真正的选择?
他们俩都是傀儡,由上面那个人牵着线,上演缠绵悱恻的哀伤戏码。越是撕心裂肺,那人越是快活,因为他知道他们谁都无法挣脱。
“好。”一腔激愤涌上来,他勉力压制,可喉头仍有腥甜翻涌。为了不致被她看出破绽,他只得冷下脸道:“但愿你是真的放下了。”
她笑得前俯后仰,语声轻快地吟诵道:“子惠思我,褰裳涉溱。子不我思,岂无他人?”【1】
这话是说给天子听的,可安王岂能无动于衷?
他知道她仍记恨着,他这辈子就拒绝过她一回,从没想到会有这样的后果,但他坚信自己不曾做错。
如果那晚当真失控,他不仅无法面对阿母,无法面对她,更无法面对自己。做人,总得问心无愧吧?
“你的生辰快到了,我给你做了件礼物。”他忽然压低了声音,x闲话家常般呢喃:“以前总怕你撞见,每次都关着门,还要再三嘱咐阿砚把好风。”他自嘲一笑,叹息道:“如今终于做好了,可摆在案上却无人问津……”
如愿从未隐藏过对他的独占欲,尤其是来到长安以后,敏感的身份更是让她时刻警惕。
而他对此甘之如饴,甚至默许身边人向她透露日常行踪。就连日常起居之处,她也畅通无阻。除了年节或生辰宴需要大聚,他很少住前边正堂,恐人多眼杂她来往不便。
他惯常在后边书房留宿,那是整个王府最安静处,院门常年虚掩,不设仪仗,不列戟槊,廊下也无侍卫值守,只有几名心腹童仆往来行走。
里边五间上房一通到底,只以四根朱漆楠木巨柱分明间与次间。正中紫檀木大案是批阅公文的主位,案后立着一架八曲朱漆屏风。东次间靠墙是高大的楠木书橱,其间垒满文书卷宗和往来信函。
东稍间的木榻上搁着凭几和隐囊,是他读书休憩处,不过大多时候被如愿霸占。西次间摆着花草,另有一张书案,是两人练字时共用的。
西稍间以湘帘隔断,帘后设有琴台、棋坪和茶炉等。东稍间是他的寝阁,以镂花嵌螺钿落地罩隔开。
他不喜出门应酬,除非有她陪同。要是能推脱,休沐时便一头扎在书房,她陪着他在那里不知消磨了多少光阴。
她对他的一切都抱有极大的好奇心,时至今日亦然。可她深知此后只能陌路,她再也回不去那个明月皎皎、竹影细细的院子,更看不到为她烹茶、抚琴、读书、作画的他……
过往的记忆像带刺的藤曼,像是要连根从心底拔出,她紧紧捂着嘴,却无法压住喉咙里溢出的呜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