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中渐起骚动,安王这话算是坐实了天子强夺婢女的罪名。
“今日是她的生辰,臣弟已设宴下帖,做好了万般准备。”此言一出,殿中又是一阵抽气声。
哪有堂堂亲王,明目张胆给婢女过生辰的?却也有见怪不怪的,转头和同伴互使眼色,会心一笑。
安王对于周遭的变化依旧不闻,声音也跟着缓和下来,却依旧坚定,“如愿不是普通的婢女,她是微臣乳母姜氏的骨肉。乳母临终前将她托付给臣弟,于公于私,臣弟都应护佑她一辈子。她自十岁起便跟在臣弟身边,多年来早就情同手足…………”
天子不敢置信地瞪大了眼睛,像是第一次认识安王。
姜氏何时去世的,外人不知道,看过详细秘奏的他岂能不知?安王当时早就远赴封地,姜氏怎么可能病榻前托孤?
但他声泪俱下的陈情明显打动了不少旁观者,众人俱都流露出恻然。有人别过脸去,不忍再看。
更有甚者,瞟向御座的目光,明显带着不满,像是在指责他丧尽天良,拆人骨肉。
若放在以往,他早就发作,绝不可能让事态演化至此,但如今不知是理亏,还是顾念手足情谊,竟都忍了下去。
“朝事要紧,”他清了清嗓子,声音有些干涩,“此事……过后再议。”
“陛下,”安王却没有顺着台阶下,反而将额头抵在冰冷的地面,叩拜道:“臣弟只想接她回去过生辰,求陛下恩准,一日就够了。”
天子心头火起,用力攥着剑柄让自己冷静下来,扫视百官,见众人神色各异,只得硬着头皮搪塞:“朕隐约听说你有个多才多艺的婢女,先前被中宫邀去献艺,太后也对她颇为赞赏。此中……或有误会。朕会吩咐内侍省,好好查一查。”
安王缓缓抬起头来,“陛下是说……此中有误会?”
天子避开他的视线,声音有些虚浮,“朕不曾见过此人,皇后和太后有没有再召,朕就不清楚了。你先平身,朕会给你一个交代的。”
这话骗得了谁?安王沉稳持重,从不是鲁莽偏激之人,他有个宠婢之事也并非秘密。
而天子正好相反,以他的性情若真无此事,早就怒不可遏了,怎会心平气和地讲道理?
右补阙陆颐当即踏前一步,朗声道:“陛下金口玉言,既说未曾见过,那定是内侍省所为了!这帮阉宦掌宫禁出入,素来目中无人,若擅自将什么人暗中扣留,陛下也不会得知。臣请陛下即刻下旨,彻查内侍省,以正朝纲!”
“臣附议!”张尧第一个响应。
“内侍省胆大妄为,请陛下严惩!”其他早就与宦官有隙的官员趁机火上浇油,声浪一波高过一波。
安王党羽则借题发挥,将矛头直指内侍省,那是天子最信任的内闱势力,是他当年反抗外戚时最得力的助手。向内侍省发难,就相当于剑指御座。
他的脸色当即铁青,猛地一拍御案,厉声道:“够了,此事朕自会与安王私下商议,尔等休要再言!”
安王却一反常态,不愿见好就收。他此来做好了破釜沉舟的准备,知道一旦妥协,就再也没有机会了。
他伏拜在地,重重磕头,吊在胸前的右臂随着动作剧烈晃动,鲜血汩汩渗出了棉纱。“求陛下恩准,臣弟别无他求,只想接如愿回去过生辰,只需一天,如果她还要走,臣弟必当亲自将她送回陛下身边……”
其声凄怆,闻者断肠。
天子感到一阵恐惧,接着怒火从丹田直冲头顶。什么帝王威仪全都顾不得了,他猛地站起身离座,顺着御阶冲了下去。
两侧的殿头内侍吓得魂飞魄散,慌忙颠着步子跟下来,伸着双手虚拦,尖声劝道:“陛下息怒!陛下小心龙体!”
四名御前千牛备身也齐齐动了,各自手按佩刀,目光如鹰隼般扫过殿中各怀鬼胎的文武百官。
朝臣们齐齐跪下,伏拜请罪。只有安王依旧挺得笔直,眼神分毫不让,“求陛下成全!”
“你到底想要什么?你想造反吗!”他怒声咆哮道。
“陛下!”陆颐转过来,声音激昂,“安王纯孝仁厚,忠心耿耿,绝无反意!求陛下不要再逼迫安王——”
天子目呲欲裂,猛地抽剑砍了下去。
陆颐瞪大了双眼,喉头喷出一股鲜血,直直向后倒去。
剑身血珠滚落,滴在金砖上,溅开了一朵朵刺目的红花。
天子提着滴血的长剑,全身都在颤抖,眼底猩红一片,“究竟是谁在逼迫谁?”
百官骇然后退,安王也面如土色,单手按住了陆颐的伤口,温热的血液喷涌而出,很快淹没了他的手掌。
天子还想说什么,可眼前天旋地转。他踉跄了一步,试图用剑撑住身体,剑锋在金砖上一滑,他整个人便向前栽倒。
殿中顿时大乱,郭永扑上来抱住了失去意识的天子,嘶声喊着传太医。
廊下禁军齐齐涌入,高声喊着“护驾”,将百官与安王团团围住。
安王越过疾走的甲兵,望着被宦官们小心护着的天子,既惊骇又担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