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后并未看她，高昂着头走向窗前的宝座，严尚宫带着两名女官紧随其后。

她坐定之后才望了过来，目光重逾千钧，压得如愿不敢抬头。

“给她！”太后低声吩咐，严尚宫左边那名女官捧着一只窄长的木匣走到了如愿面前。

“这是什么？”如愿有些困惑，下意识想到了盛着断手的盒子，迟疑着不敢打开。

女官亲自开启，并往前递了递。

匣子里是一份泛黄的文书，如愿好奇地拿了起来，打开来一看，却见上面是工整的楷书，还盖着长安县衙的朱红印信……

待看清楚字迹时，她不由惊喜道：“这是……我的身契？”

她捧着文书的手不由得剧烈颤抖，九年前为了给赵槐年治断腿，她走投无路之下，一路躲过重重关卡，穿过大半个长安城回到了平康坊，那个母亲生她养她，却在临死前，用所有积蓄将她除名的销金窟。

起先主人并不愿收，嫌她年纪小，身板瘦，性子野，直到旁边的人带她去洗了把脸，换了身衣裳，那老媪顿时喜笑颜开，转头就差杂役去西市寻牙行与她立约。当时她不会写名字，只能在文书落款处按指印。

那枚小小的指印早就褪色了，但此刻看上去，却像火焰般灼得她双眼刺痛。

如愿早就记不清母亲的音容笑貌了，却始终无法忘记和赵槐年流落市井的那两年……

往事一幕幕涌上来，堵得她喉咙发酸。

像是怕太后又收回，如愿迅速将文书撕碎，并塞进了嘴里咀嚼。

纸张泛着陈年的霉味和呛人的灰土味，咽下去的时候粗糙地剐蹭着喉咙，噎得她干呕连连，泪流满面，却始终不愿吐出来。

一只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背，顺势递过来一只杯子，泪眼模糊之下，她什么也看不清，就着那只手便喝了一口。

冰凉的液体刚滑进喉咙，一股辛辣的灼烧感就蔓延开来，像吞了一团火焰。

她弯下腰剧烈地咳嗽，含含糊糊地问：“这是……什么？”

话音未落，便有两人冲上来，一左一右按住了她的胳膊，另一个人扳开她的嘴，将剩下的液体强行灌了进去。

如愿拼命挣扎，想要抠嗓子催吐，却被按得死死的。

“行了。”太后的声音毫无波动，像是从极遥远的地方传来，“放开她吧！”

如愿瘫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喉咙火辣辣的，胃里开始翻江倒海。

她抹了把脸，抬头望向了面无表情的太后，哑声道：“你……你给我喝的是什么？”

太后漠然地望着她，摆手道：“让她走吧。”

如愿愣了一下，难道又是避子汤？她撑着地面，挣扎着爬起来。

可腹内的绞痛越来越重，四肢百骸都像是被针扎一样，视线开始模糊，耳边嗡嗡作响。

这回不是避子汤，她因为恐惧浑身颤抖，莫非是鸩酒？

她跌跌撞撞地往殿门口跑，奇怪的是，竟真的无人阻拦。

冲出大福殿时，夕阳的余晖正好照在脸上，像她从梧桐巷回来的那个傍晚。

她有些睁不开眼，摸索着下了台阶。视线慢慢变红，脸上湿乎乎的。

她听到旁边有人惊叫，抬手揉了揉眼睛，终于清楚了一些，咳喘着吐出一口血时，她才迟钝的意识到，自己可能要死了。

兄兄……兄兄你在哪里……我原谅你了……你也原谅我吧！

她想最后看他一眼，告诉他自己终于自由了。可脑海中却响起天子含混的声音，“你叫安王什么？”

彼时他贴在耳畔，潮热的气息激得她不住战栗，根本无瑕思考，“兄兄……”

“那么该叫朕什么？说！”他有力的手指强行插入她指缝，迫使她难耐之下只能扣紧他的指根。

她实在想不出，被逼的狠了，迷瞪瞪喊出一句：“……大……大兄兄？”

他满意至极，几乎将她揉进血肉，后半夜再未放开，可天亮后照样抽身去早朝。

不过逢场作戏罢了，怎么会想到他？她不愿他占据逐渐稀薄的意识，用力摇了摇头，可身子却跟着栽倒。

视野里的一切变得晕倒而扭曲，雾霭般逐渐消融在金色夕阳里。

“把她送回安王府，”太后的声音如雷贯耳，彻底终结了她游丝般的神识，“让安王好好反省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