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愈发茫然，却见他支撑着跪下，扶着伤臂动作艰难地拜了拜，郑重道：“对不住，无论你是何人，到底死于家母之手，请受本王一拜！委屈你先以珠珠的名义下葬，等风头过后，本王必定还你本名，替你照顾亲族。”说着道了声得罪，然后缓缓掀开了覆盖的素绫。

一张惨白的面容露了出来，双目紧闭，七窍流血，偏生脸上却带着静谧安恬的笑容，像是漂泊异乡的旅人终于回到了家。

胸口像被呼啸的冷箭贯穿，她猛地往后退去，原来自己的死相如此可怖？

“砰”一声闷响，却是旁边的他骇然仰倒，手肘重重撞上了地板。

“兄兄……”她扑过去想要扶他起来，告诉他自己回来了，但她没有形体，就和迷雾中飘渺的歌声一样。

他挣扎着爬起来，嘴唇张了又合，忽而狼狈地偏过头，用未受伤的手捂住嘴，发出阵阵压抑的悲嚎和干呕，像只被抽去脊骨的野狗，正被无形的鞭子抽打。

她大气也不敢出，好半天才反应过来，鬼魂不需要呼吸。

可她不想死，她不能像只蝼蚁一样，就这么悄无声息的死。

她缓缓挪过去，想要回到那具狼狈冰冷的身躯中，可一切只是徒劳。

阿砚端着铜盆小心翼翼地走了进来，跪下道：“大王节哀……”拧了帕子想帮安王擦脸，他却一把夺过帕子，膝行到了她旁边。

如愿下意识起身，看着深褐色的血污一点点化开，像是陈旧美人图上覆盖的蛛网灰尘被除去，她的面容恢复如初，而他也彻底崩溃，哽咽了一声瘫倒在地。

游魂是没有心的吧？她竟丝毫感觉不到悲伤，只是平静地看着他手足无措，摸索着为她切脉，又将耳朵贴在胸膛，拼命寻找她的心跳。

旁边阿砚吸了吸鼻子，别过脸去闷声道：“大王，严尚宫说太后开恩，已命内廷……为姜娘子销了贱籍，文书一并都送来了……”

他猛地抬头，额上青筋暴涨，向来温和的面上尽显狰狞，用力锤着地板嘶吼道：“难道还要我进宫去谢恩吗？她但凡念及半点母子情，就不会做出这样的事。”

阿砚打了个激灵，慌忙伏跪在地。

他似乎也意识到失态，抬手抹了把脸，沉声道：“你去前院传话，召长史、司功、司仓、府丞、主簿，即刻到议事厅，商议姜娘子的葬仪。”

阿砚抬起头，有些不敢置信，但还是乖乖退下传话了。

她无尽的忽然感到恐惧，难道要目睹自己承衾入土吗？

这个想法刚升起来没多久，他便起身退避，初愿领着婢女进来帮她擦洗梳妆，并换上了她最喜欢的华美服饰。

她坐在角落，看着这奇怪的一幕，渐渐觉得自己的皮囊也变得陌生起来。

初愿全程垂泪不语，等婢女们退下后，她才凄然一笑，开口道：“其实我和她们一条心，毕竟有你在一天，我们永远难出头，可我从没想过咒你去死。更没想到你一死，我们就都要散了。如愿，我唯一对不住你的，就是假借你的名义，要求东花厅外的人守口如瓶，要是……”

她顿了一下，以手掩面哽咽道：“要是大王早知你和裴婧姝起了冲突，一定不会同意你进宫，那样的话……也许你不会死。”

她静静听着初愿的忏悔，心里翻不起半点波澜，因为她是盟友，其实并无多少情谊可言。拉拢初愿是为了和承愿、嘉愿相抗衡，而初愿依附她，当然也是为了自保，至于内心不服气，这是无可厚非的。

“你不必自责，”她自言自语道：“也许我命中有此一劫，与人无尤。”

初愿抽泣了一会儿，擦干眼泪轻声道：“大王力排众议，要在西配堂为你停灵，将来肯定得闹出天大的风波，你若天上有灵，该托梦劝劝他，就当为下辈子积点福！”她说罢拜了拜转身离开。

西配堂与内院正寝一墙之隔，是主人读书休憩、会见亲信、或与贵客共处的内堂，按规矩她生前也无资格进去，何况死后？

她不敢置信，恍惚之中，竟真到了西配堂外时，入眼白纷纷，香烛纸钱供桌竟都备上了，两边黑压压坐满僧人，个个双手合十，嗡声念经。

被巨幅白幔分割出来的狭小空间里，放置着一座铺着素衾的柏木台，她妆点一新的身体安静地躺在那里。

室内门窗紧闭，灯火葳蕤。神龛前摆满了贡品，而她最先看到的是一把精致纤巧的箜篌。吴丝蜀桐，凤首龙尾。琴颈内侧有一片云头如意纹，卷边圆润，优雅祥和，她曾无意间在安王的书案看到过图纸。

原来这就是他为她准备的礼物？她简直无法想象，若由他亲自交到她手中，她该有多欢喜雀跃，可如今她连触摸都做不到。

难怪这几个月每次去找他时，他都神神秘秘，阿砚则像个把风的，时常一脸警醒地守在门口，一看到她就高声招呼。

她也想起了书房里若有若无的木香和漆味，还有他扶她下车时，明显变得粗糙的手指……

回过头时，他就坐在身边，她想要看清一些，但梵音如潮，一浪高过一浪。

面前越来越模糊，周围一切旋转扭曲，逐渐融入烛光与青烟中，最后汇聚成了一轮高悬的明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