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冷霜清,连天衰草中,枯树如巨爪般伸向夜空。
天地间隐约响起铙钹与诵经声,一阵紧似一阵,惊得枝头寒鸦冲天起,乌压压掠过满月。
黑羽簌簌抖落,打着旋儿飘向了松柏掩映的古寺。
僧众围坐成一圈,点点火光中,吟诵声伴着檀香与烛火在风里回荡,中间的黑棺前站着一名老僧,颧骨高耸,眼窝深陷,须眉上缀着霜花,手中的青铜引磬发出悠远绵长的清响,惊醒了沉睡良久的游魂。
如愿猛地一震,风卷着白幡擦过耳畔,她如同落羽般冉冉飘落,低头就看到棺盖大开,里面躺着一个华服女子,双颊如醉,绛唇似血,额间金赤花钿奇诡凄艳。
当她感到这张脸似曾相识时,便觉全身一沉,像是有只无形的大手,将她一把压到了泥泞里。
先前总像无根浮萍,这次终于落了地,即使在梦中,也能感觉到踏实。
再次醒来的时候,她感到窒息般的痛苦。每吸一口气,都扯得胸肺剧痛,喉咙火辣。
她想尝试着抬手,但浑身肌肉像僵死的枯木,骨缝中泛着麻痹的酸痒,关节则像锈死了一般,就连脖颈都无法转动。
缓了良久之后,她费力地掀开一线眼皮,依稀瞧见了模糊天光。
五感逐渐苏醒,随之而来是无尽的疲惫、虚弱和恶心。
旁边影影绰绰,像是有人在行走。接着唇边传来温暖的触感,有人用小匙给她嘴里喂着什么。
意识瞬间紊乱,大福殿中被灌毒酒的情景重又浮现。她拼命扭动挣扎,液体涌入喉管,呛得她剧烈咳嗽,冰冷的胃里泛起阵阵灼痛,她再次昏死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这具身体逐渐活过来了。昏黄烛光中,有人俯身在看她,居然是太后身边的严尚宫。
“娘子可大安了?”她声音颤抖,布满血丝的眼底满是紧张。
如愿没有开口,只怒瞪着她。
“娘子认得妾身吗?”她用试探的语气询问。
除了做民妇打扮,她的容貌、身形和声音都和以前一样,怎么会认不出来?
如愿一眨不眨地盯着她,直到她额角沁汗、手足无措时,才鬼使神差般摇了摇头。
严尚宫心口悬的石头总算落了地,连声音都变得罕见温柔:“娘子好生歇息,来日方长,有什么话慢慢再问。”
见如愿合上了眼睛,她这才直起身,去隔壁铺纸研墨写密信。
老僧研制的秘药是邪门歪道,虽能让人短暂处于假死状态,但据说会损伤神智,就算及时被唤醒,也可能会心性大乱,陷入癫狂。
这原本是太后为自己留的后手,一旦和天子彻底反目,到了非死不能解的地步,就借助此药遁逃,远离深宫重新开始。但她实在舍不下太后的尊荣,始终不愿走到那一步。
这回是逼不得已,为了平息安王在朝堂上闹出的丑闻,只得“鸩杀”如愿,一来敲打安王,让他彻底断了念想。二来威慑天子,让他明白自己这个太后不是摆设。
但太后无论如何也没想到,安王竟彻底一蹶不振,甚至在出殡之后,便在墓地旁边结庐而居,王府从此闭门谢客。
而天子病中惊闻噩耗,深受刺激,竟致心疾复发,眼看危在旦夕,太后只得以实相告,并苦口婆心劝他振作,只要安心保养,等病愈后就把如愿还给他。
严尚宫深知这意味着什么,一旦如愿重新进宫,那么从前见过她的人都得消失,包括知晓一切的自己。
但如愿要是忘却前尘,那她就有可能重新回到宫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