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前她就听宋天何文君说过，施瑛是个非常努力的小孩。施瑛总夸自己很乖很懂事，但其实她那点分量她自己掂量过，她的懂事和乖哪里比得上施瑛。

相比自己家，施瑛家属于相对困难的，妈妈在家务农，爸爸是村里修电视机、配钥匙的，四十岁出头的时候，她爸爸出过一次不小的车祸，留下的后遗症到现在还需要药物治疗，这对一般家庭来说，打击不小。

所以，当施瑛不要自己的私房钱，说自己父母已经给过她生活费时，宋尧并不会觉得这是施瑛在跟自己客套。宋天何文君肯定会给施瑛足额的生活费的，他们也几次三番叮嘱过，要礼貌、要客气，不要让阿瑛姐姐破费，如果花了人家的钱，就要还回去......

大家都知道施瑛不容易。

宋尧当然也知道，她不仅知道，她还看出来了。

施瑛生活上很节俭，她甚至会想，如果不是她在，或许施瑛会更节俭，不舍得去外面吃饭，不会买昂贵的寿司和甜品，去超市买打折的临期牛奶，去菜市场跟大爷砍价捡葱，以及让朋友代购买便宜的化妆品和衣服......

施瑛总说她懂事，但她穿着何文君给她买的动辄三五百一双的运动鞋时，总觉得听到这句话会觉得羞愧。

转眼国庆，高二学生还是正常按国家放假。

开学一个月，除了何文君有时候周末会“上来”探望给她带吃的用的之外，她已经一个月没有回过家了。

学生嘛，哪有不期待放假回家的。

但这次，宋尧心里莫名生出了几分不舍来。

因为施瑛不回家。

这么长的假期，她竟然不回家，还是要留在出租屋里。

问她为什么不回家，问她不想念父母吗？

那当然是想念的，但她不能回家，她的长假基本都排给了校外补课的学生，从1号开始到6号结束，上下午各一班，每个班三四个学生上两个小时的课，有她自己班上的，也有她高一教过的，以及她朋友同事介绍的。

30号的晚上，宋尧在收拾明天回家的行李。

在她知道这个事之后，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她自己也品不出来这究竟是一种什么心理，反正有点不得劲。

将书包里的英语书又拿了出来，鬼使神差地，她踱着步子，来到施瑛的房门口。

施瑛的门几乎不会关着，换句话说，除了休息睡觉，她的门永远都是向自己敞开的。但她还是很有礼貌地敲了敲敞开的门。

施瑛在批今天最后两堂课考得卷子，听到敲门声，红笔勾得飞快，头也没有回：“咋啦？”

“我不回去了。”宋尧让门框支撑着自己的身子，闷闷道。

“嗯？”转椅吱一声转了过来，施瑛一溜光扎着马尾，脸上敷着便宜的补水面膜，

她很是不解地看向眼前这突然变卦的小孩，她放学回家的路上不是心情很好、很期待回家吗？

“为啥？”面膜牵着唇边的肌肉，施瑛扁着嘴问。

“我觉得我应该留在这里补英语。”

“不用，你回去叭，你爸妈给你安排了其他补课了。”施瑛试图笑，但一笑，便宜面膜就往下掉，于是她又不笑了：“而且这次补课的内容，就是之前给你补的内容，你还想再学第二遍啊？”

“啊......”宋尧耷着眉，轻声哀嚎。

“啊什么啊，这不是很正常吗？之前我整理好的材料你还想独占呀，那不得都利用起来，给你用是免费，给别人用我赚点面膜钱。”施瑛哼了哼：“这两天郝老师随堂测没有？”

郝老师，郝晓华，宋尧他们班的英语老师。

“测了......”

“分呢？”

“今天考的，还不知道......”

“嗯，行，估计这会儿你们老师也在批卷子呢，等下我发个Q过去问问，我跟你说啊，你要是有进步啊，你也算我的招牌呀，虽然没有明说，但大家心底里总会想，你跟我住，我平时会给你开小灶的。”

宋尧叹了口气，抬头吹着嘴皮子：“那我要是没进步，岂不是砸你招牌了。”

施瑛登时一怒，紧接着按住自己的面膜：“你敢！”

“我要是退步了，那不就——”

这死孩子，怎么突然不乖了，施瑛气得捂胸口：“退步了那我就搬走！还是让你妈来管你吧。”

“不要......”宋尧努了努嘴，眉眼都垂了下来。

“行了行了，我继续批卷子了。”

施瑛赶人了，宋尧转身欲走，走了两步又迈回来，立在施瑛房门口，道：“这次老师布置的作业可多了，我先在这边做完再回去吧，我去给我妈打电话。”

说完趿着拖鞋啪塔啪塔快步跑走了。

施瑛不明所以地回望了一眼，轻笑摇头，继续批卷子。

人在还未成为教育工作者之前，难免会有这样的经历，在某个睡不着的夜里，做着“如果我成为了老师，我就要怎么怎样”的幻想。

施瑛也会这样，甚至在她遥远的孩童时代，在还没有确定自己未来想要做老师的职业规划以前，她就想过这个问题。

如果她是老师，她不会因为学生学习成绩不好就在上课的时候骂学生猪脑子，她不会因为学生谈恋爱就一定要棒打鸳鸯叫家长，她会成为一个善解人意的好老师，跟学生做朋友......

然而事实是，等真的做了老师之后，她开始站在老师和成年人的位分上面对这份工作、绩效，面对领导、家长，才发现人是多么有限。

学生的身份离自己越来越远，时代更新变化也很快，她是80后，她的学生是90后，即使年龄本身也就差那么几岁，但她发现有时候自己是很难理解学生的思维。

就像这一刻的她，其实并不太能理解宋尧的情绪是为哪般。

越是和宋尧深入相处，越会觉得，哦，原来这个孩子不是机器人，她虽然懂事听话，但她也有很多自己的想法和小心思，会突然开心，也会突然不开心，她可能有自己的理由，可能纯粹是没有理由，青春期的小孩这样是常有的。

施瑛既觉得很正常，又隐隐有些在意。

批完最后一张卷子，将卷子按按分数从高到低排列整理完了之后，施瑛起身去客厅。

客厅里，宋尧正在一边吃玉米热狗肠一边看漫画书。

自从知道她喜欢看漫画书的“秘密”后，这家伙就完全不避着她了，主打一个光明正大劳逸结合。

“既然作业这么多，怎么不写？”

施瑛故意逗她呢。

“累了，要休息。”

“跟你妈妈打过电话了？确定明天不回家？”

“还没呢......”

施瑛咂了咂嘴，拉开宋尧身边的凳子，挨着她坐下来：“咋了？说说看。”

“什么咋了？”宋尧眉眼表情跟个泥塑观音一样，什么都是淡淡的，但施瑛能感觉出来，她有心事。

“我没明白，你是不开心了？我惹得？”

“我没有不开心。”

“我猜......你是不是舍不得我？不想跟我分开，所以不想回家？”

没有哄这个孩子的经验，施瑛选择了一个开玩笑的方式跟她“促膝谈心”。

“......”宋尧沉默了一刹，阖上了漫画书，起身走了。

？

施瑛更不明白了呀。

宋尧在自己面前向来有问有答比较尊敬。

哪像今天这样。

“好了我错了，我不开玩笑了！”没有跟上去是施瑛最后的倔强：“你给我回来！”

敬酒不吃吃罚酒了要。

“我困了，要睡觉。”

施瑛表面维持着淡定，实则内里抓耳挠腮。

最后憋出来一句：“刷了牙再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