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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孤勇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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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刻正将就坐在一层铺得稀疏的稻草上,就着窗洞漫入的清浅月华和一簇跳动摇曳的烛焰,听役工们高谈阔论各自的理想与志向。

“接下来?当然是等成了闭着眼都知道活怎么干的老手之后,想法子让上头把我调去送货,到处转,亲眼瞧瞧别人故事里的世界,顺带还能将锈红发扬光大!”

瓦尔越说越快,兴奋藏不住地从眼睛里往外冒,末了才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低下头把话题岔开了:

“那宫殿,真有你说的那般流光溢彩、璀璨夺目?”

“当然。”

千泊说得云淡风轻,好像本就该这样,“等工厂整改,你们也暂时停工了,我领着进去走一遭。”

见这位王子浑然不觉力工失业下岗的厉害,甚至不知王宫并非供人随意游乐之所,围着的工友皆是好笑又没辙地摇了摇头。

还没等千泊的疑问说出口,就被满眼放光的瓦尔一把抓住,带着不可置信和小心翼翼的期待追问,“我真能进去?这辈子真是值大发了!”

千泊颔首,神情里不见半分犹豫,“既然是朋友,互相参观住所,不是很正常吗?”

朋友。

他说朋友。

在场众人脸上那种复杂难言的表情又加重了几分,张了张嘴却什么也说不出。

没人戳破,就好像守护王子殿下那份未曾被现实击碎的天真,也是所有子民不言而喻的职责。

说来实在荒唐得很。

尽管目前尚未加冕,可堂堂继位者,又怎会与一群工人称友呢?

这些天只当他是位需要照顾的来客,陪着去感受民间生活,待其离开后彼此回归相差迥异的命途,却是从未想过以朋友自居。

可当对方毫不避讳地脱出而出这一承载着沉甸甸份量的词语时,脑海中率先浮现出的并非阶级的天堑和遥不可及的光环。

反倒是那个会因能力不得父亲认可而独自咽下难过、为力争完美而抓住一星半点痕迹、在夜幕的掩护下出逃奔赴喧闹的少年人。

烛光柔柔地铺在那人下半张脸上,精致得近乎虚幻。

可剥开天壤之别的外壳,内里住着却是相似的灵魂。

“嗯,我们当然是朋友。”

不知是谁又发出的几道咳嗽过后,瓦尔在四下安静里开口,声音透出一种同他整个人格格不入的罕见轻柔。

像片羽毛轻飘飘落到水面,以至于……

千泊没听到。

他绝非那等目中无人、傲慢无礼之辈,这锅吧,可还真不能甩给他。

方才满场人交头接耳时还不显,待宿舍忽然归于寂静,一道液体翻滚时发出的细微响动夹杂在其中飘忽不定,霎时将注意力全部攫住。

轻响在侧方黑暗的走廊里回荡,隐隐有顺着依稀亮光爬至耳旁之势,骇人气息也紧追不舍地黏糊糊缠绕上来。

到底是个酿酒的工厂,出现类似的动静本就在情理之中,千泊反复在心里劝导着,试图说服自己。

情理之中……情理之中……

所以到底哪点在情理之中啊喂!

大半夜的,设备都关停了,劳作的工人还全杵在面前,打哪儿来的这死出哇!

别起身,坐着,你该回旅店歇息了。

无声的呐喊融进与过往重叠的激烈心跳。

未来的他站在时间之外企图阻止这一切,却只能望着自己走向既定的命运,无能为力。

冥冥之中若有所感,千泊打了个激灵,随后心底再次燃起对新突破口的渴望轻而易举压过恐惧。

瞳孔紧缩成一点,直勾勾锁死目标,他像被某种无形的力量勾住,不自觉地绷紧身体起身走向声源。

直到身后赶上成片踏实的脚步,部分警觉才消融在那双冰蓝色瞳仁中。

回眸对上多头雾水,尽管心头已有不祥的预感浮现,他还是问了,“怎么,你们什么都没听见吗?”

遗憾的是,工人们天天被泡在机器声波里,听力早被磨得迟顿了,不然也不至于要等到他来察觉。

眼见不知所措更加放大,面面相觑间不待有人回话,千泊便也知晓答案了。

跟撞了幽灵似的,差点没把他的魂也给吓飞掉。

人群将逼仄的过道堵得严严实实,连带燥热的仲夏夜都被裹上一层阴冷的厚膜。

深藏已久的冒险精神悄悄抬头,替他添了几分胆量,竭力稳住自己,艰难分辨起声音的来处。

支起耳朵,视线于四周梭巡许久,最终拐向侧边那堵厚墙。

不得不说,若设身处地带入他当时的视角,那份惊恐是实打实的。

怪事悬而未决的旧厂房、孤零零一根蜡烛映照得忽明忽灭的通道、唯独他能察觉墙里渗出的诡异轻响……

以至于被丢进来被迫感同身受的伏庭都瑟缩起来,随理成章将很大一块自己硬是藏到有温度的那只千泊肩膀后面。

手臂也不知是自觉还是不自觉地收紧,既不乏保护,又在对方身上讨得几分心安。

再见旧日一步步招致灾祸,千泊整个人绷到了极点。

没再记得要和某巫师在思想跳脱的冥墟里避嫌,对自己那截尽管隔着层素麻布、依旧暴露得一览无余的纤细腰肢轮廓更是一无所知。

身后悄咪咪升出一双皎洁的眼睛,又像是怕得不敢抬般很快低垂。

几秒的沉默过后,伏庭瘪了瘪嘴,卸下力道,只改为虚虚环住。

住手!求你了,听话,别碰!不要——

稚嫩柔软的手掌摩挲过土墙厚实粗糙的纹理,像是被说动了没再继续。

却见下一秒,千泊还是压抑着颤抖去推……

没推动。

他觉得或许应该松口气,不想心底反而更加发毛。

之前那些,难道都只是自己吓自己的幻觉不成?

作为幻觉的千泊毫无自知之明,如是想道。

按不住砰砰直跳的心脏,只得转而强迫去忽视耳边挥之不去的翻腾声,好不容易见点成效,耳朵里又飘进一声幽怨的叹息。

“孩子,你说你为什么要不听话呢?”

再一次发现只有他一个人能听见的千泊:“……”

其实有时候真的很希望自己也可以听不到话。

好在这位……

呃……尚未可知是什么玩意的,没真让他变成精神病,分外体贴地长出了一只手指。

嗯,属于人的、在场人类都可视的那种。

很显然,非但没起到缓和作用,反倒愈发诡异。

按理说没有眼睛应该看不见,但独自悬浮的指头却精准锁定墙根处疑似老鼠啃出的破洞,捅进去一转。

“咔咔咔——”

墙像门一样松动了。

记忆也正正对准孔芯,瞬间回溯至褐心腌坊那扇埋藏着秘密却尚未被开启大门,两帧画面在脑海里完美重叠。

伏庭亢奋地忘记了要害怕,撑着本体千泊的肩膀蹦哒了一下又一下,只恨不能抢夺那柄钥匙,比一比自己捏的到底差在哪里。

那会儿直击惊悚现场的人可就都抵不过他心大了。

震惊过后,惊叫四起。

在这里做工多年却不曾知晓还有密室,更没撞过此等不该见的,众人爆发出同后天伤病身体全然不符的尖锐爆鸣声。

哪怕是虚弱得使不上劲的格里姆,都不自觉将手指狠狠抠进不知牢不牢靠的另一侧墙壁,像是要通过抓住些什么来支撑身体。

猛然察觉动作后,手忙脚乱把沾的灰在衣襟上蹭掉,试图一点不剩地赶跑霉运。

左边看看,没有人。

右边看看,也没有人。

后边看看。

哦莫,满满一箩筐人。

绝望的勇士千泊:“……”

被强制指定在老鹰捉小鸡里成为母鸡,只能坚信淡淡的就会顺顺的。

以至于再看到那邪乎物件又通人性地消失了,即便满脸写着超脱,他还能顺着那道的细缝推开——

潺潺声陡然清晰了起来,里面更是一片黑咕隆咚,照旧透过掌心内拢起的那豆半死不活的烛光,费了老大劲才勉强看清。

是个模糊成一团的巨型影子。

庞大的圆筒矗立在正中央,几乎要占满整个视野。

不知是不是光影的缘故,液体红得近乎发黑,像凝固了很久的血液,偏偏又如得了唤醒的活物,剧烈翻滚、盘卷着要破盖而出,将他们尽数吞噬。

遭此暴击,又不敢再挨着墙,一个个皆是勉强立在走道中间漂泊无依,只得无助地抱紧自己。

虽然谁也没有开口,心里却都不约而同生出了某个骇人又荒诞的猜测,头皮发麻到快要炸开。

厂子买卖清冷却能奇迹般撑过这许多年,要不是后来受害镇民围到门口讨要说法外加此事闹大了被刊登上小镇报纸,甚至毫无要倒闭的迹象。

起初怕工厂垮了丢饭碗,后来出了事又被协议套牢走不掉,作为役工左右都由不得自己,平日里还真没功夫琢磨老板该担心的事儿,可此时再想来,却只觉遍体生寒。

锈红,锈红。

结合当前所见,越念越觉着血腥。

他们一批批造的酒真是给人类准备的吗?!

健康随之耗尽,该不会是因为难喝得要命,导致那位不满意了?

刚陷入胡思乱想没多久,就又被生生截断。

隔着被映照得尤为瘆人的玻璃罐壁,一双眼眸毫无预兆地从暗处骤然亮起,浑然不顾周围,只专注地望向千泊,随后慢慢弯出两道缝隙,像是笑了又不像。

与此同时,这块记忆碎片在意味不明中收尾。

只剩下被按头旁观,躲都躲不开一次又一次突脸的悲惨误入者们,即便结束了,心跳还是层层叠叠,一阵盖过一阵。

直到幻境彻底失效,与未诉诸于口的无用呼喊一同被重新埋藏回土壤里。

缓缓松开无意识咬紧的下唇,千泊抬手按了按后颈,卸去紧绷的力道,他不动声色地垂下了头,神情隐入暗处变得更加难辨。

又没看清。

分明熟悉地叫人心慌,偏偏越想越模糊,怎么都拼不出眼睛主人的脸。

早已适应了长在自己腰间的手臂,以至于他忽视了温热触感始终保留之时,那只胳膊却像是被什么一点点擦去颜色,实体慢慢化作半透明,最终连轮廓都悄无声息地销声匿迹。

“明明就是听话的好孩子啊。”

嗓音也染上笑意,伏庭那两颗仅剩的眼珠微微一闪,转眼就漂浮到千泊面前,悬停在空气里。

视线在那抹失了血色也掩不住漂亮的面容上四处游移,执着地变换着角度细致临摹。

到末了,像是被什么撞了一下打回原形,眼里再度蓄满一贯以来的懵懂和困惑,愣愣地将目光停留在他殷红湿润、留着几道浅浅新齿印的嘴唇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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