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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孤勇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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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出去后,我一定要教习你在人类管辖版图内生活的基本修养。”

千泊麻木道。

先前伏庭从天而降,举止怪异反常,说话又颠三倒四,千泊为了保护其脆弱的心脏不忍明示,但心里早已把此巫师定性为可怜的智障,也就默许将自己当作宠物饲养这等荒谬之事。

可后续相处中,又惊喜地发现伏庭的脑子其实并没有坏掉,但先前一路奔波没有时间深入交流,再加上有那么一点点他绝对不会承认并强行忽略的习惯……

总之,没能及时将这种错误认知掐死在摇篮里。

但是不代表可以在大庭广众之下说这样的话啊!

他十八年的教养、礼数、名誉……全毁了!

千泊痛心疾首,就差不能亲自召唤伏庭先前的塑料雨把所有人和鬼都推进去淋个透心凉。

也就是想想了,虽然人走了有一会儿了,壳子还是得安静而端正地站着。

终于调理好心绪,千泊重新支棱起来,轻轻推开正对此刻这份过头的安静感到纳闷、在脑子里反复咀嚼也没觉得自己没有修养的伏庭,面对现实。

“现在没有人打断了,请诸位继续吧。”

他笑得空洞,冲着亡灵们抱歉地略一欠身,随后目不斜视却精准捂住了百思不得其解试图开口询问的伏庭的嘴巴。

飘在最前面,瓦尔谴责地望了千泊一眼。

他完全无法理解曾经温文尔雅、进退有度的人怎么变成了恋爱脑,原谅一个三心二意的人,还愿意陪他玩遍各式花样。

千泊:“……”毁灭吧。

好在无法被灭口之鬼瓦尔决定尊重他人选择,放过了这位和记忆中大相庭径的故人,抖了抖魂魄招呼亡灵纷纷散开。

幻境再次启动。

接续先前的剧情,于是乎就凭借一个跟头草率地拉开了倒霉贯穿始终的帷幕,却也因祸得福拉近了千泊同委派对象间无形的距离。

瓦尔率先迎上前接待,习惯性就要勾肩搭背,反应过来后紧急刹住,讪笑着将千泊引进了调查的主要地点加工区,还特意搬来个矮凳供他坐下歇息。

千泊道谢后也没有推诿,理了理衣摆后落座,“都别站着了,坐下吧。”

工人们没那么多讲究,皆是席地围坐,眼巴巴等着他发话,连格里姆都不动声色地挪近了些。

见状,父王亲选安派的仆从、查验师、护卫等也都上前半步立在千泊身后,倒是没直接往夯土地上坐免得弄脏衣裙。

听到声响后回头便见浩浩荡荡一排人,千泊低声吩咐:“你们先退下吧,我先行摸底。”

“陛下派我们保护并辅助殿下,殿下放心,我们不会打搅殿下探查。”

应声的是其中之一的查验师,此人似是常年跟在祭司身边,身份也更为尊贵,千泊先前在圣殿见过几面,因此略有印象。

于是他颔首没再强求,知晓是父王的授意,也不愿过多为难他们。

毕竟是首次接受派任,年轻王储又从小能力过人,自然也心高气傲,总想着单凭自己搞定让子民敬服,虽然知晓父王和祭司担心自己的安危,然而被看轻也会感到不快。

千泊稍有些赌气,却也没有再多言,只想着既然如此就要靠行动来证明,随后不动声色打量起周围来。

先前没注意,此时细看才暗自心惊起加工区环境的恶劣程度。

墙壁和地面皆是灰迹斑斑,各式沉重的工具早已锈蚀,再加之机器无时不刻运转发出扰人的噪音,于养尊处优的他而言全然无法想象。

此时以千泊为界,前方是面黄肌瘦的役工和脏乱不堪的工地,后方是锦衣玉食的王宫中人,前后者之间又恰是仰俯的姿态。

同个场景下的两种人生,处处不协调,却又奇异地自洽。

不过千泊显然没有注意到这些,将目光可及之处大致扫视完,可惜对酿酒的流程不甚了解,也没能看出什么端倪。

只得收回视线,转向瓦尔询问起具体情况来。

问题所在其实早在来之前就有过了解,瓦尔又絮絮叨叨地重复了一遍,他也没有打断,安静听着试图从中寻找线索。

瓦尔开始还有些紧张,难得磕绊了几下,不过见千泊虽然身居高位却待人温和,也就恢复了往日的热情主动,不再拘束地从酿酒日常和身体状况开始越扯越远。

“哈哈,殿下您有所不知,北郊城镇里有家面包店的黑面包可好吃了。

就是店主总喜欢吹嘘自己三岁就挥刀斩了恶徒,守住了家园,诶呀,要我说,三岁小孩连路都走不稳,哪能拿得动刀嘛……

对了,下次我买了带给您尝尝。”

千泊颔首,边听边思索,自动略去闲谈提取有用的信息。

现已知晓工人签了卖身契,活动范围被局限其中无法离开导致深受其害,再加之周围镇民都受到影响,基本可以确定其根源就在锈管酿酒厂里。

他深吸了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情绪。

卖身契当下在役工间普遍盛行。

工厂只提供吃住,再定期打款少得可怜的钱到家人账上,工人就要劳作至工厂倒闭或自身丧失劳动力才能终止合约关系。

然而不对等的契约却是工人在明知其中利害后自愿签署的。

原因无他,家庭贫困加之没有一技之长,就连拜师作学徒也要讲究天赋,卖力气的工厂又被这种制度所垄断,要想挣口饭吃别无他法。

虽然心中并不赞同,但千泊也知晓想要撼动根深蒂固的机制定然困难重重,就目前来看怕是连父王也无法承受拔除后带来的一系列不可控社会问题,迟迟无法下手。

初时的喜悦逐渐蒙上一层浓厚的阴霾,他也顿时明白父王为何会将这件活儿派给自己了。

当年人类同兽人断牙之战惨烈胜利后,传闻一巫师反感抵触战争,竟然疯狂到去怨恨神明袖手旁观,愤而弑之后不知所踪。

神域对人类的大肆征伐不满已久,又经此事更是暴怒非常,派龙降世咬死当时的国王,叼走彼时已经叛变兽人阵营的人类主将吃掉,老国王布伦南就是在那时被强行推上王位的。

在外力介入下,战火勉强得以平息,两种族的势力范围也随之划定完毕。

然而得罪神域始终像一把巨剑悬在所有人类头顶,不知何时会落下,巫术也是在那时被视为万恶之源,民众对巫师展开了近乎血腥的清洗。

当时人人自危、怨声载道,连喘息的时间都没有,战后安抚和重整的职责悉数压到了布伦南肩上。

前后不过二十载,能将王国从战争的苦痛中拽出,有如今的模样,已是相当不易。

老国王素来对这个孩子要求极为严苛,可平心而论也确实替其遮去了诸多风雨。

如今加冕在即,他也适时收拢庇护的羽翼,拿定主意推唯一的继承人去民间受一番历练。

只是不知若知晓此番过后,父子之间的裂痕会被扯到无法修补的地步,以至于千泊走向极端,四处游历闯荡,打心底抗拒回到王宫,他又是否会感到后悔。

不过都是后话了。

能摆到千泊面前的尚且是冰山一角,可想而知往后有更多难题都在等待他处理。

从前在王宫受到正统教导,书上读过、旁人说过,可当亲眼见到时,心脏仍然像是被什么击中了,猛地一下重跳。

遥远的担忧搞定不了当下的麻烦,千泊一点点把气吐尽,飘远的思绪随之被拽回。

思索起先前掠过的室内陈设,在心里排查起来。

按照常识和思维惯性,有害的左右不过是那几样:原料粉尘、加工气体、机器噪音。

再结合中毒这一症状,基本可以排除后者,而前两者的源头归根结底都在酒液本身。

酒厂之间都大同小异,偏偏这家出了岔子,其中唯一的变量就是……

“你们用的配方,有什么特别之处?”

“特别之处嘛……”

音调被拖得长长的,半眯眼睛时鼻梁上的几颗雀斑也跟着挤到一块儿去,瓦尔用指头无意识地捻住耳垂来回搓,看上去像在拼命回忆。

但也只是看上去而已。

实则在暗自掂量这事儿能不能说出口。

锈管酿酒厂的产品名为锈红,虽说是销量平平,可既把秘方抖出去又要老板赔钱,以后还怎么混?

况且据他所知,这方子实在太过普通,揪不出半分异样,便是卖出的寥寥几份也没见人来闹说有什么不对劲。

可工友们焦急的面孔又落进眼里,更清楚此事绝对不能不了了之。

“其余用料和步骤,都与民间酿法如出一辙。”

他要紧牙关,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唯独造锈红的水,是直接从绿漪河道引来的。”

“我们的酒,是大自然亲手递到你嘴边的!”

瓦尔流畅无卡顿地零帧起手,把汗湿的卷发往脑后一捋,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亮得近乎灼人的眼睛,整个人像是镀了层金边,起身在人群中从容坚定、毫不怯场地推销:

“入口就等于把整条河、整座山、整个春天一口闷了!”

千泊&身后缀着的一串随侍:“……”

“等等……”

“喝过的人,都说自己听见了河水在唱歌、风在鼓掌!”

“你先冷静……”

“喝一口,百病全消!喝两口,返老还童!喝到第三口,你已经不是人了——你就是上帝本帝!”

“来一坛。”

千泊面无表情地顿了顿,等耳边终于清净了,才想起来补上,“谢谢。”

“应该的,我给您打折。”

紧绷的弦松开,连带声音都轻快不少,瓦尔一手摸承载了上头期待的乙组工牌,一手摸所剩无几的良心,好歹成了一单,那点罪恶感总算能被冲淡几分。

拉过瓦尔亲选的巨型坛子,心思根本不在这传说中金光闪闪的锈红上面,千泊凭感觉把东西朝后一推,正塞进方才出言的检验师怀里。

那人也不知道这位殿下此举是不是命令要喝,可哪敢在协助调查时饮酒啊,当然最主要还是生怕一口下去当场送命。

于是乎呆滞地搂住老大一罐问题酒液,内心不由天人交战,卡在中间满脸痛苦。

稍加思忖便知,恐怕是河水被加工至半成品阶段时滋生了毒素,再处理到了成品又恰巧恢复正常,这一推测同受影响的偏偏只有工人和附近居民刚好吻合。

对查验师的纠结一无所知,千泊想定后吩咐道,“逐个生产环节取样,拿去验一验。”

办案讲的是证据,连王子也不例外,否则单凭主观臆断问责,不仅无法为其提出有效规避建议停业整顿,更甚会折损王室的信服力。

当务之急,是先把这味毒物找出来,因此即使由衷地排斥别人插手,此刻也不得不承认父王的安排确实挑不出错,酒液检验要求专人操作,他插不上手。

查验师终于听到有活儿派下来还不用喝下此毒药,得了赦令退到一边,呼哧带喘地闷头苦干。

待取完酒样,再用蒸馏、结晶、试剂反应等方法分离成分,就能测出具体是什么毒、浓度多少,整个流程耗时三到七天。

就此事来看,千泊能出力的地方很有限,甚至整个委派中,他也就做了点换谁都能做的浅层分析而已。

瓦尔先前所忧虑的那些,一件都没有成真,想来老国王到底嘴硬心软,舍不得逼得太紧,只想循序渐进地锻炼孩子。

不过落到千泊头上,就不是什么好事了。

满腔热血全白费了,到头来压根没处施展。

虽说致力于在等待结果期间搜索被忽略的新线索,却一个缺口都没寻见,他难免愈发挫败。

好在失落之余,还夹杂着件让人宽慰的事垫底。

到底都是半大的孩童,千泊不会拿身份压人,在瓦尔的脑子里又自动展示客户头衔,亲近后热络天性再也压制不住。

在他看来千泊每日游手好闲、闲得发慌,便美其名曰邀约体验北郊城镇风土人情,实则白天拽着人满城疯玩,晚里又一帮人围坐天南地北夜谈。

从前在王宫里,身边围着的尽是些长辈和大人,王室教出来的礼数,多半也是端庄而克制的。

头回体会到同龄人相处不加防备的热烈和尽兴,强烈反差之下,千泊不但不觉得反感,反倒生出几分欢喜,想必对面待他也是如出一辙的新奇。

“那接下来呢?”

千泊掰开硬脆的外壳,内部的软芯还冒着热气,费劲巴拉嚼着瓦尔强推的黑面包。

就为了图这一口,不出所料也听了店长对童年光辉事迹的一通吹嘘。

明天就该有查验结果了,他已然成为趁着仆从睡下溜出旅店的惯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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