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生间的自来水不知是从哪里来的，在盛夏里也冰凉。这份清凉拍在脸上，让她觉得自己清醒了一些。

脚下还是没什么劲儿，

她撑着洗手台，长长的吸一口气，又慢慢呼出来。镜子似乎短暂的覆盖过雾气，转瞬之间又消失不见。高老师说了什么、又发现了什么，事后又是怎么出来的，都像被蒙上了一层毛玻璃，影影绰绰飘荡在回忆里。只有她承认了喜欢他这件事变得棱角分明，隐隐扎的她心有点痛。这不是秘密又是秘密，好像什么都变了，又好像什么事都没有。

沈棠看着镜子，镜中人眼眶红红的活像一只兔子，一点也不好看。

她慢慢走上台阶，感受着从天台倾泻而下的风的瀑布。迎着风的方向，几点星光透进来挂在夜幕的天边，就像这风是从那里涌来。跨过消防门，世界仿佛一下静下来，只剩点点灯火和偶尔响起的汽笛声还存在于远处。风也停息下来，靠在栏杆上少年的轮廓逐渐向她走来——她看不清他的脸，知道他肯定在笑。

“小心避雷针，别被绊，跟我来。”

沈棠任着他拨开自己指缝，握成十指相扣。陆熠紧紧牵着她的手，肩并着肩沿着栏杆向二级部副楼天台走去。天空上满是隐约可见的星星，四围是黑漆漆的大山，就像一头头安眠在天穹下的巨兽。小小的他们就被围在兽群庇护的核心。周围黑的伸手不见五指，只有陆熠的白校服像是发了光似的，在沈棠余光里晃来晃去。

以往每次放学回家，同学们一窝蜂似的冲出教室，把校门口挤成一片熙熙攘攘、挤满鲶鱼的池塘。他们总是借口多学一会儿来避开人流，避开班里同学的闲话，避开放学时最紧张的保安和老师。时间长了，也有几个同学觉得这的确是个错峰出行的办法，也试着学他们的样子，在放学后略在教室里坐一会儿多写两道题。有的时候人多，有的时候人少，来来去去可能也就一两个常驻嘉宾。陆熠每次似乎真的能那么心静，真的能在十几分钟里写完两篇英语阅读或者几道数学小题。等到两人看到保安亭里面穿着制服的大叔头也不抬在吃盒饭，就结伴出动，一前一后拐进巷子里。确定老师们看不见、身边也没有熟人，陆熠就跳到自行车的右侧，腾出手不安分的去牵她的小指——她有时怨巷子太深，走进来要好久；又怨厌这条巷子太短，一天只能这样牵两次。

今晚他们拉着好像走了很远，和之前比，好像过了一个世纪那么久。

“谢谢你提醒我”，沈棠先开了口，“不然今晚上的花脸就要被同学们看笑话了。”

“我就担心你受不了打击，我们快到了。”陆熠转过来把一个小望远镜塞进沈棠手里，压低的声音里也遮不住兴奋劲儿，“给你这个，看左边三楼的窗户。”

顺着他指的方向，沈棠踮起脚勉强探出脑袋，把目光高过水泥护栏。高老师正在那扇落地窗后面批评王磊。看样子他的情况比他俩严重的多，高老师气的暴跳如雷，卷子都被撕成了两半，王磊拿着一半、高老师拿着另一半猛挥。高老师可能还嫌不够解气，抽出教鞭来在桌子上猛敲。尽管听不到声音，但是可怜的王磊被教鞭吓得噤若寒蝉，身体的颤抖几乎和教鞭的摔打同频共振。即使隔着几百米，高老师的杀气都依然凌厉震撼。

沈棠缩了缩脖子，往栏杆下面蹲了蹲，倒吸一口气：“你……你怎么还敢看老高啊……她眼看要把咱俩吃了快。我都不敢见她，你也不怕咱们在这里被她看见。”

“哈！不看她怎么确定咱们什么时候回去，”陆熠轻笑一声，趴在护栏上小声向沈棠炫耀：“高婆子准猜不到咱俩现在在这儿看她。看这幅样子，晚自习结束她都骂不完王磊，这下能好好在外面透透气了。”

陆熠眉毛挑了下，带着一种猜准了老师的心思的狡猾：“现在咱们可是在暗处，她办公室那窗子到了晚上一开灯哪还看得见外面。而且，这个护栏这么高，大白天来看咱俩也就露个头出来。她看教室后排都费劲，咋可能看见我是谁。”